故人心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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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那以后,高晓珍和建国便走得近了。高晓珍嘴碎,建国嘴严,可两个人走在一起,谁也不嫌谁。高晓珍说起厂里的事、家里的事、天下的事,滔滔不绝,像开了闸的水。建国听着,不插嘴,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者点点头,嘴角动一下,就算应了。下了班,两个人常常一块儿走。从厂门口到村口那段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。高晓珍从早上出门看见一只喜鹊说起,说到中午食堂的菜咸了,说到下午王主任又训了谁,一直说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建国不嫌他烦,他也不嫌建国闷。两个人就那么一高一矮地走着,影子在暮色里拉得老长。
高晓珍也不再跟王主任硬碰硬了。建国跟他说过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高晓珍听进去了。他给王主任买了烟,说了好话,王主任果然没再扣他钱。拿到工资条的那天,高晓珍眼眶红红的,跑到建国跟前,拉着他的手,声音发哽:“建国,谢谢你。真的谢谢你。”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“建国,”高晓珍忽然说,“今晚去我家吃饭吧。我娘说,上次你帮了我这么大忙,她还没好好谢谢你呢。”
建国愣了一下,想推辞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他说不上为什么,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是冰面下的水,看不见,可你知道它在流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【上门】
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,六点钟就黑透了。厂门口的路灯亮着,昏黄黄的,照在地上,像泼了一地的米汤。高晓珍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,建国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回村的大路走。大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,风一吹,哗哗响。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走了一阵,拐进通往刘村的岔道,路窄了,两边的墙矮了,墙头上长着枯草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高晓珍的脚步轻快,嘴里还念叨着厂里的事,建国闷头跟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月光淡淡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建国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想起小时候,送那个小女孩回家,也是这个巷子,也是这样的黄昏。
那个小女孩,也姓高。
他想着想着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觉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,手心也出了点汗。
“到了。”高晓珍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,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推开门,喊了一声,“娘!我回来了!建国来了!”
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出来,围着围裙,手在围裙上擦着。她的头发花白了,用黑布条扎着,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。她看见建国,脸上笑开了花,眼角皱纹挤成一团,像一把打开的旧扇子。
“建国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!外头冷!”
建国跟着高晓珍进了屋,喊了一声“婶子”。屋里不大,光线暗,窗户纸糊了好几层,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,像隔了一层旧报纸。墙上贴着年画,胖娃娃抱鲤鱼,红彤彤的,可边角卷起来了,露出底下的黄墙。
“小萍!小军!出来!有客人来了!”高晓珍朝里屋喊了一声。
里屋的门帘掀开了。
先出来一个男孩,十五六岁的样子,瘦瘦高高的,像一根竹竿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。他看见建国,喊了一声“哥”,又缩回去了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然后,一个姑娘走了出来。
建国看见她的那一刻,整个人愣住了。
她很高,得有一米七,亭亭玉立的,像一棵白杨树。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,洗得发白了,可干干净净,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她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光。眉眼秀气,鼻梁挺直,嘴唇不涂胭脂也是红红的。她的头发又黑又亮,扎成一根粗粗的辫子,垂在胸前,辫梢上系着一根红头绳。
她的眼睛很大,黑亮黑亮的,像两汪清泉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建国,嘴角带着笑,那笑很淡,可很暖。
建国的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高小萍。
那个小女孩。
那个他曾经送回家的女孩子。
她长大了。长成了一个大姑娘。长得他都认不出来了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他的手心出了汗,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,蹭不去,又蹭了蹭。
“你是……高小萍吧?”他的声音涩涩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,像是怕认错了人。
高小萍歪了歪头,眼睛眯了眯,像是在想什么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微微抿着,像在努力回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眼睛忽然亮了,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建国哥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带着惊喜,带着不敢相信,“你是建国哥?”
建国点点头,笑了。那笑很淡,可他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,又像是有朵花开了。
高晓珍看看建国,又看看高小萍,一脸的疑惑。
“你们认识?”
高小萍走过去,拉了拉高晓珍的袖子,声音里带着笑,也带着一点得意:“哥,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,小时候救了我的那个小哥哥!”
高晓珍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,巴掌拍在腿面上,啪的一声脆响,腿面上红了一小片。
“哎呀!建国!这可真是……这可真是……缘分啊!”他的声音又高又亮,在屋里回荡,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。
建国被他这一拍一喊,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脸微微红了,耳朵根子也红了。他低着头,搓着手,两只手来回搓,搓得手心发烫。
高晓珍拉着建国的胳膊,把他按到凳子上坐下,又喊他娘多炒几个菜。
“娘!多炒几个菜!今天咱家有贵客!是恩人!”
高晓珍的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,声音又亮又脆,带着笑。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响,油烟从灶房飘出来,香香的,暖暖的,混着柴火的烟气,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高小萍也进了灶房,帮着洗菜、切菜。她在灶台前忙活着,围裙系在腰上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她的动作利索,不紧不慢,一看就是在家里常干活的。建国坐在凳子上,眼睛忍不住往灶房那边瞟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看。
【家事】
菜端上来了。一盘炒鸡蛋,一盘白菜炖粉条,一盘炒土豆丝,一碟咸菜。还有一壶酒,是高晓珍从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,用塑料壶装着。酒不好,可闻着挺香。
一家人都坐下了。高晓珍的娘挨着高晓珍坐,高小萍挨着高小军坐,建国坐在高晓珍对面。八仙桌不大,几盘菜摆得满满当当,热气腾腾的,在灯光里飘着白雾。
高晓珍倒了一杯酒,递给建国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建国,来,咱哥俩喝一个。我代我妹感谢你。”
建国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两个人干了,酒辣辣的,涩涩的,顺着喉咙往下淌,像一把火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建国哈了一口气,辣得直咧嘴,可心里头是热的。
高晓珍的娘给建国夹了一筷子菜,搁在他碗里。
“建国,你多吃点,别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