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心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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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说:“谢谢婶子。”
他低头吃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鸡蛋炒得嫩嫩的,咸淡刚好,有一股子葱花味儿。
建国抬起头,看着高晓珍的娘,笑着说:“婶子,您身体挺好吧?”
“我挺好的。”高晓珍的娘笑着说。
高晓珍的筷子停了一下,夹起来的菜又掉回碗里。他抬起头,看了建国一眼,又低下头,把菜夹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好一会儿,才咽下去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锅里的水在灶房里咕嘟咕嘟响,像在替谁叹气。
高晓珍放下筷子,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建国倒了一杯。他把酒杯端起来,没喝,看着杯里的酒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建国,”他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,“我娘是童养媳。”
建国愣住了,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“我娘从小就在我奶奶家长大,受了一辈子的委屈。”高晓珍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蚊子哼,“那年我娘差点被我奶奶打死。是我爹拦下的。后来我爹坚决带我娘离开了那个家,来了刘村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辣得他直皱眉,可他没停,又倒了一杯。
“谁知道,我娘后来就疯癫了。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跟好人一样,糊涂的时候谁也不认识,又哭又闹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手也在抖,酒洒出来一些,洒在手背上,“我爹原本是铁路上的工人,为了照顾我娘,不得不辞了工作。铁路上的工作啊,铁饭碗,多少人想端都端不上……可他辞了。他说,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人没了就真的是没了。”
高晓珍的娘坐在旁边,听着儿子说这些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。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没掉下来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高晓珍又喝了一杯,脸已经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他的眼睛也红了,不知道是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后来,我爹得了食道癌。前几年,人没了。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走的时候,瘦得跟柴火似的,肋巴骨一根一根的,硌手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,‘照顾好你娘,照顾好你弟弟妹妹。’我说,‘爹,你放心,我一定。’”
屋里静得可怕。锅里的水不响了,灶膛里的火也小了,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晃,一跳一跳的,像是在听,也在叹。
高晓珍的娘终于开口了,声音涩涩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他爹走了以后,我突然就清醒了。我也不知道为啥,也许是他把病带走了,他走了,我的病就好了。”
建国听着这些,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压着,沉甸甸的。他想起自己的娘,想起那些年吃过的苦,想起那些年受过的罪,想起那些年一家人挤在炕上,饿着肚子,想着明天怎么办。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辣辣的,涩涩的,顺着喉咙往下淌,像一把火,烧得他浑身发热。
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。
高晓珍点点头,端起酒杯,跟建国碰了一下。
“是啊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谁家不是呢?”
两个人干了杯,把酒杯往桌上一搁,杯子磕在桌面上,发出闷响。
建国抬起头,看了一眼高小萍。她正低着头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高小军碗里。她的手指细长,指甲圆润,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。
他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他赶紧把目光移开,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辣得他直咧嘴,可他觉着,这辣里头有点甜。
【心动】
吃完饭,建国帮着收拾碗筷。高晓珍不让,说你是客人,哪能让你动手。建国说没事,在家里也干。高晓珍拗不过他,只好由着他。
高小萍在灶房里洗碗,建国端着碗筷进去,两个人差点撞上。
“我来吧。”建国说,声音有点紧。
高小萍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很淡,可很暖,像是冬日的阳光,薄薄的,可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建国哥,你放着吧,我来就行。”
建国没放,把碗搁在灶台上,站在旁边,看着她洗。她洗碗的动作很轻,很慢,一只碗在手里转几下,用抹布擦一遍,用水冲一遍,就干干净净了。她的手指头在水里泡着,红红的,像一根根小萝卜。
建国想说什么,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他觉着自己像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,头一回跟姑娘单独待在一起,手足无措,脸红耳热。他不是毛头小子了,他结过婚,有孩子,可他就是紧张,紧张得手心出汗,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高小萍突然开口问道:“建国哥,你这些年过得好吗?”
建国愣了一下,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秀珠,想起那些争吵,想起那把菜刀,想起那五千块钱,想起润生趴在门槛上看他焊东西的样子。他抬起头,看着高小萍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可那淡里头有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还行吧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我也还行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建国从高晓珍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月亮出来了,白白的,凉凉的,照在土路上,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推着自行车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高小萍的影子在他脑子里转,转来转去,怎么也赶不走。
他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跟秀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过,跟别的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,可他知道,这感觉很好,好得让他有点害怕,像是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粥,烫手,可舍不得放下。
他想起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些画面,那些男男女女,那些拥抱,那些亲吻,那些说不完的话。他那时候不懂,觉得那是假的,是演的,是骗人的。可现在,他好像懂了。原来喜欢一个人,就是这样的感觉。就是会想她,想她的时候心里头暖暖的,酸酸的,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杏子,酸得人直咧嘴,可又想吃第二口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屋里透出一点灯光。澄玉还没睡,坐在炕沿上摸鞋底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脸朝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建国?”
“娘,是我。”建国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进了屋。
澄玉继续摸鞋底,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扎进布里,又拔出来,线在灯光里闪了一下。
建国走到里屋,脱了衣裳,躺下了。润生已经睡着了,蜷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。
当他闭上眼睛,高小萍的影子又来了。这次他没躲,也没赶。他让她在那儿,让她在脑子里转,让她在心里头长。他觉着,这感觉挺好的,好得让他有点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