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末无归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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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六,天还没亮透,澄玉就摸黑起来了。她披上棉袄,摸着墙出了堂屋,先去驴圈给那头老伙计添了一筐干草,又摸到水桶边提了半桶水倒进槽里。驴低下头,咯吱咯吱嚼起来,尾巴慢悠悠地甩着,不慌不忙的。澄玉站在圈外听了片刻,才转身摸到墙角,把靠在墙边的扫帚拿起来,从堂屋门口开始扫。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沙沙的,一下接一下,不紧不慢的。
窗户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,手指头按上去,化了,又冻住,留下一小片冰凌。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细碎的冰碴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灶膛里的火已经被知意提前捅开了,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,混着煤烟的味道,在冰冷的空气里拧成一股白烟,升到房檐底下,散开了。
小灵今天出门子。因为是入赘,王亮家那边没什么人过来,这边的仪式便格外热闹,小灵一大早被王亮从澄玉家接到爱红家。招娣和陈卫东一大早就赶到了爱红家,帮忙收拾屋子、张罗早饭。芳子也来了,在灶房里切菜、烧水,手脚不停。灶房里飘出葱花的焦香,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。
爱红的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,因为天气实在太冷,临时在院子里支起了帆布棚子,棚子四面用玉米秸扎的帘子挡着风,里面生了两个铁皮炉子,炉火烧得通红,烟囱从棚顶上伸出去,呼呼冒着白烟。孩子们在棚子底下钻来钻去,大人们围坐在桌边,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薄薄的雾。于柱在棚子外面招呼客人,建国在里面倒酒,芳子来回端菜。小灵进院子的时候,于柱往后退了一步,又往前走了半步,摸了摸小灵的头发,又缩回手去。爱红端着菜从灶房出来,格外开心。
快中午的时候,文忠和彩霞到了。两个人从市里开车回来的,车停在村口,沿着结了冰的土路走过来,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,嘎吱嘎吱响。他们穿着呢子大衣,围巾裹到下巴,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包点心。进院子的时候,爱红正端着盘子从灶房出来,看见他们,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,随即眼睛亮了,迎上去几步:“文忠,彩霞,你们来了!快,快进屋,开席了!”
彩霞脸上带着笑,客气得很:“姐,别忙了。文忠下午还要出差,我们特意赶回来沾沾喜气,看一眼就走。”她说着把酒和点心递到爱红手里。爱红还要劝,彩霞摆了摆手:“你快忙吧,今天是孩子大喜的日子,别管我们了。”文忠也在旁边说:“姐,别管我们了,快去忙吧。”爱红看着他们俩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口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那行吧。”
文忠和彩霞从爱红家出来,沿着巷子往澄玉家走。路两边的房顶上积了雪,青灰色的瓦片从雪下面露出一道一道的边。知意也跟着去了爱红那边帮忙端菜,家里只剩下澄玉一个人了。小萍提前给澄玉盛好饭端了过来,放在桌上,澄玉正坐在堂屋里慢慢吃着。听见脚步声,她放下筷子:“谁来了?”文忠推门进来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澄玉的嘴角弯起来:“你们怎么来我这边了?吃饭了?”文忠在对面坐下:“不吃了,下午单位还有事。”彩霞把外头带进来的一包点心放在桌上。
文忠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娘,跟我们到市里住去吧。冬天有暖气,你一个人在家太冷。”澄玉笑了笑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,哪都没有家好。等我不能动了再麻烦你们,现在我挺好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再说了,知意每天都陪着我呢,小萍和建国也天天来。”文忠还想再说什么,彩霞轻轻摇了摇头,文忠便没有再开口,只是把炉子边的煤堆拢了拢,又添了一块。
除夕来得很快。
腊月二十八开始,村子里就陆陆续续有人家贴对联、挂灯笼了。巷口的雪被踩实了,路面冻得硬邦邦的。二十九那天,建国和小萍就把澄玉接到了自己家。屋子里炉火烧得旺,炕烧得滚烫,窗户纸上贴着红窗花。知意把新买的红灯笼挂在门框上,踮着脚尖把穗子捋直了。可欣和麒麟跟着彩霞和文忠回来了,一进门就闹,满屋子跑。除夕夜,饺子是小萍和彩霞一起包的。白菜猪肉馅,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韧劲儿。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,窗外开始有人家放鞭炮了,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,隔一会儿又连成一片,空气里飘着硫磺的气味。
饺子出锅的时候,建国把第一碗端到澄玉面前。澄玉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热气从嘴里冒出来,混着饺子馅的咸鲜,满口都是过年的味道。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:“还是除夕的饺子香。”一家人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的。文忠坐在澄玉旁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又给建国也满上,两个人没说话,碰了一下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“过年好”,小萍也端起杯,彩霞也端起杯,文忠也端着杯站起来,可欣举着她的橘子汽水嚷嚷着“过年好过年好”,麒麟也学着喊“年好年好”,喊完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。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,把电视里的声音都盖住了,红纸屑落在窗台上、落在灯笼上、落在门槛前面的雪地里,像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毯。
吃过年夜饭,一家人围在炉子边嗑瓜子。可欣靠着澄玉坐着,把一颗剥好的花生塞进澄玉手里:“奶奶,你吃。”澄玉把花生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炉火烧得很旺,把一屋子的人都烤得暖烘烘的。可欣又剥了一颗塞过来,麒麟在彩霞怀里打起了哈欠,电视里的晚会儿还在热闹地响着。澄玉嚼着花生,手里又摸到了一颗,她捏着那颗花生,没有急着剥,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往年这个时候,仝喜都会坐在她旁边,一边剥花生一边说些闲话,说敬老院里的老头老太太们谁又闹了笑话,谁过年儿孙都不接回去,谁又偷偷藏了半瓶酒。她听着,听着听着就笑了。今年他没有回来。她手里那颗花生攥了一会儿,又放下来了。
“娘,仝喜叔他们今年有几个孤寡老人一起过年,就不回来了。”建国的声音在炉火里闷闷的,澄玉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那是昨天建国跟她说的,她总觉得不对劲,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除夕夜过去了,初一也过去了。初二初三,每天都有来拜年的,可就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直没有在院门口响起。澄玉没有问任何人,只是每天早晨起来,还是像往常一样摸到柜子前,把仝喜上次带回来的那包还没吃完的饼干端详了一下,又放了回去。她把柜门轻轻合上,转身拄着棍子走出堂屋,在门槛前面站了片刻,朝院门的方向侧耳听了许久。冬日的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进来,呜呜的,像是在远处有人哭着什么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听见脚步声,便慢慢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灶房,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了提,又放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