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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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军的婚事很快就办了。腊月初六那天,天还没亮透,小军就起来把自行车擦得锃亮,车把上系了一块红布,后座上绑了新褥子。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站在院门口等着。小葱花起早给他下了碗面条,端到跟前,说了句“吃了再走”,声音平平的。小军接过碗,几口扒完了,把空碗递回去,说:“娘,我去了。”小葱花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说别的。

  隔壁辛庄村不远,新媳妇家那边来了几辆自行车,车把上都扎着红布条,热热闹闹的。小军骑上新媳妇家那辆扎了红花的车,带着人穿过田埂往辛庄去。这边小葱花家里已经忙活开了,街坊邻居来帮忙摆桌子、贴喜字、挂红布。建国和小萍一大早就来了,建国帮着搬桌子摆凳子,小萍进了灶房帮小葱花张罗菜。晓珍带着玉兰和天赐也赶回来了。晓珍瘦了一圈,可精神还好,玉兰还是安安静静的,见了人微微笑一下,不说话。

  晌午过不久,听见村口传来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,有人喊“来了来了”,一院子的人都往门口涌。小军骑着车在前面,后座上坐着新媳妇,红棉袄红头巾,看着齐整。车在院门口停了,小军跳下来,回头看了新媳妇一眼,新媳妇低着头,抿着嘴笑了一下。有人点了炮,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,红纸屑落了一地。新媳妇被扶下车,跟着小军进了堂屋。小葱花站在堂屋门口,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新媳妇走到她面前,喊了一声“娘”,声音甜得很。小葱花嘴角动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  席面摆在院子里,三张桌子,菜不多,可肉和鱼都有。小葱花从始至终没怎么坐下,端了菜又回灶房,回灶房又端了汤出来。小萍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菜送到她娘手里:“娘,你吃口东西吧,别光顾着忙了。”小葱花接过来,看了她一眼,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,把碗递回小萍手里,转身又进了灶房。小萍端着那碗几乎没动的菜,站在原地看了片刻,没追上去。

  等酒席散了,建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小萍走过去,靠着墙在他旁边站定,说:“那姑娘嘴倒是甜,一进门就喊娘,见了我叫姐,又是倒水又是递糖,周到得很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可那眼神,总让人觉着不踏实。”建国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闷声说了一句:“人娶进门了,好坏都是命。”

  后来建国和小萍收了桌,帮小葱花把锅碗洗涮干净,桌椅也各自还给了邻居,才往回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过来,把烟囱里最后几缕炊烟吹散了。

  临近年关喜事多,小灵也带着男朋友回来了。那天太阳难得亮堂堂地挂了一整天,照在院子里,把晾衣绳上的冰碴子照得明晃晃的。王亮进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瓶酒、两条烟,规规矩矩地放在堂屋桌上,站在小灵身边,喊了一声“叔,婶儿”。于柱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动静抬起头,打量了王亮几眼,又低下头继续劈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。王亮二话没说,上前接过于柱手里的斧头,弯腰替他把那截没劈完的木头劈开了。于柱愣了一下,退到旁边蹲下点了根烟,看着这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抡起斧头,一下一下的,稳当得很。爱红从灶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上下打量着王亮——瘦归瘦,眉眼耐看,笑起来干干净净的,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后生。

  爱红问了他几句话,家在哪儿、干啥的、家里几口人。王亮一一答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。家在元氏农村,兄弟姐妹五个,他是老大,中专毕业后留在鹿泉,在镇上开了一个修表的小摊子,后来慢慢添了修收音机、修录音机、修小家电的活儿,手巧得很,谁家电器坏了都找他。爱红听了,心里暗暗点头,回头跟于柱说:“有一门手艺,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
  后来爱红又问了一句:“那你家那边……婚事咋说?”王亮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头没有躲闪:“婶儿,我家里不缺男孩。我娘说了,只要我过得好,在哪儿都一样。小灵说了,您家是两个姑娘,我家三个儿子,不缺我一个,我愿意入赘,将来就是这个家的儿子。”

  爱红愣了一瞬,看了看于柱,于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烟头明灭了一下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爱红的眼圈微微红了,嘴上却说:“你真的可以……入赘?”王亮说:“婶儿,我想好了。我跟小灵在一起,她家就是我家。”

  彩礼的事,王亮自己提的,说家里拿不出太多,这是他这几年攒的两千块钱,先给婶儿,等以后挣了钱再补。爱红没推辞,收下了。她说:“哎呀,你入赘我们家,怎么还给我们彩礼呢?”

 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。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,眼瞅着就要过年了,于柱和爱红张罗起来,院子里搭了喜棚,红纸剪了囍字贴了一排。爱红忙得脚不沾地,可脸上一直挂着笑——这一回,她是真高兴。

  可高兴归高兴,爱红心里还压着一件事。她来找建国,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两只手搓了半天才开口:“大哥,小灵结婚,我想通知文忠和彩霞一声。”建国停了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爱红低着头:“毕竟这么多年的亲姐弟,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。他们心里有气,我知道……”建国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你就通知呗。”爱红搓了搓手,声音更低了些:“只怕他们两口子恨极了我和于柱。当年的事,是我说的两家不相来往……”建国走进屋里,在一张旧报纸上写了一串数字,递到她手里:“这是文忠的传呼号。你发不发是你的事,他来不来是他的事。”

  爱红接过那张纸,攥在手心里,道了谢,低着头走了。

  当天晚上,爱红去村口小卖部打了电话,对着传呼台接线员说:“麻烦呼一下这个号码,留言:小灵腊月二十八结婚,你有空就来。落款:爱红。”挂断后她握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,手心里全是汗。

  文忠那天正在市局执勤,腰间的传呼机震动起来,屏幕亮着,一行字慢慢滚过去:“小灵腊月二十八结婚,你有空就来。——爱红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终什么也没回。可下班回家的路上,那行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到家后他把这事跟彩霞说了。

  彩霞正在厨房里择菜,听见“爱红”两个字,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把菜根子重重地扔进盆里,水花溅了几滴在灶台上。她转过身来,嘴抿得紧紧的,眼眶却微微泛了红:“她倒是想起还有你这个弟弟了。当年于柱差点把你掐废了,你的好姐姐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你,这个事你忘得了,我忘不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声音沉下来,手指在围裙上攥了攥又松开,“文忠,我不是不让你去,可有些话我憋了好几年了。你姐那个人,你给她一碗饭,她嫌你给得晚;你给她一件衣裳,她嫌布料不好。你帮她一百回,有一回没帮到她,她就只会记得这一回,根本不会记得前面的九十九回。她总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,别人对她好是应该的,对她不好就是别人的错。这种人永远不知感恩,只会拖累别人。你帮了她,她也不会觉得你好;你不帮她,她一辈子记恨你。你跟她讲道理,她跟你讲情分;你跟她讲情分,她又跟你讲道理——横竖都是她有理,你怎么都是不对。”彩霞说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文忠没有反驳,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可我姐,她也是苦过来的。”彩霞把刚捞出来的菜往再次往盆里一丢,抬起头来,眼圈还红着,可嘴角已经抿直了:“苦?她的苦是谁造成的?还不是她自己作的?!”她说完后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些,“你想去就去吧,我不拦你。我跟你一起去,上了礼,咱们就走。”

  文忠抬头看她,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行。”彩霞把手抽回来,转身又去择菜,把一根菜叶子掐掉,又掐掉一根,声音闷闷的:“反正我记着呢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文忠,肩膀微微绷着,手指头在菜叶子上掐得用力了些。

 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不急不慢的。文忠坐在客厅里,把传呼机放回了桌上,他想起当年山上的账本、于柱的手、爱红挡在于柱前面的背影。有些东西像裂缝一样堵不住,可日子总归还要往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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