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黄时节
正在为你同步匹配度最高的故事内容。
这天,天还没亮透,东边山脊上刚露出一线鱼肚白,村子里的鸡叫得此起彼伏。建国骑上自行车,沿着村路往镇上走。路两边的麦子已经黄透了,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,风一吹,麦浪一层一层地滚。他骑得不快,脑子里想着铁柱的病,想着待会儿怎么跟盼儿开口。
盼儿的油条摊子在镇上的十字街口,支了一个棚子,棚子是竹竿搭的,上面盖着帆布,风吹日晒的,帆布已经泛了白。建国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摊子上已经冒起了白烟,油锅滋滋地响,炸油条的香味飘出去老远。
他看见盼儿正弯着腰往油锅里下油条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围裙,袖子卷到手肘,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湿了,贴在脑门上。盼儿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,是个男的,个子不高,敦敦实实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正在帮忙收拾桌子。那人动作利索,把碗筷码得整整齐齐,又去搬凳子,忙前忙后的,一看就不是头一回来了。
建国把自行车支在路边,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两眼。盼儿一抬头,看见了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的笑像被火点着了一样,蹭地就开了。
“哥!你咋来了?快坐!”盼儿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从油锅边上拿起两根刚出锅的油条,金黄金黄的,还冒着热气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塞到建国手里,“快吃点,刚出锅的。我再给你盛碗豆腐脑。”
建国接过来,油条烫手,他换了个手拿着,笑着说:“行。”
盼儿转身去盛豆腐脑,动作麻利得很。她一边盛一边冲那个男的说:“老王,你先帮着招呼一下,我跟我哥说两句话。”
那男的应了一声,冲建国笑着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。建国也冲他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盼儿端着豆腐脑过来,在建国对面坐下,把碗搁在他面前,碗里飘着几滴辣椒油,嫩白的豆腐脑衬着绿油油的香菜,看着就香。盼儿把勺子递给他,自己把椅子往近前挪了挪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身子微微前倾,看着建国的脸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可里头藏着一丝不安——她知道,她哥大清早跑来找她,一定是有事。
“哥,你是不是有事?”盼儿的声音不大,可很认真。
建国咬了一口油条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没急着回答,先抬眼看了看那个男的——老王正弯腰收拾隔壁桌上的碗筷,动作不急不慢的,像是做惯了这些事。
建国嘴角动了一下,冲那边努了努嘴,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:“那个人是?”
盼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回过头来,笑了笑,那笑容里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可更多的是坦然。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说:“那是我现在的对象,姓王,叫王德厚。前几年他老婆跟人跑了,留下一个儿子,他一个人拉扯着。他是卖菜的,今儿早起帮我一会,等会儿就去菜市场了。”
建国点了点头,没插话。
盼儿往下说,声音轻了些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这两年,我爹娘没少给我介绍对象,可我的条件是——必须接受刚子。我不能扔下刚子,自然也没人愿意。但老王愿意。他说他愿意跟我过日子,愿意跟我一起照顾刚子,照顾我爹娘。”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眼圈微微泛红,可嘴角是向上的,“哥,他是个实在人,不嫌我摊子小,不嫌刚子那样,也不嫌我拖着一大家子。”
建国把油条吃完了,拿起勺子搅了搅豆腐脑,喝了一口。豆腐脑烫嘴,可他没觉得。他放下勺子,看着盼儿,认认真真地说:“是个不错的。看那手脚麻利的样儿,是个过日子的人。你认准了,哥支持你。”
盼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她吸了吸鼻子,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潮气压下去了。她又往建国面前推了推豆腐脑,说:“哥,你趁热吃。你找我是不是有事?”
建国低下头,喝了两口豆腐脑,把勺子搁在碗沿上,抬起头来。他看着盼儿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,像是秋天晒的粮食,慢慢地往回收。他的手搁在桌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。
“盼儿,”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有时间了,最近去看看咱爹吧。”
盼儿脸上的笑容也收了。她的眼睛盯着建国的脸,一眨不眨的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“咋了?”盼儿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建国没看她,目光落在桌上那碗豆腐脑上,像是不敢看盼儿的眼睛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:“胃癌,晚期。医生说……最长三个月。”
盼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地掉,是像开了闸一样,哗地一下,满脸都是。她没出声,嘴唇使劲抿着,抿得发白,可眼泪控制不住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下巴上,滴在桌子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爹那么壮的一个人,咋会?”盼儿的声音发颤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
建国把脸扭到一边,看着棚子外面灰蒙蒙的天。他的眼眶也红了,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是啊,现在已经瘦得脱了相了。以前那条棉袄穿在身上还嫌紧,现在晃晃荡荡的。你有时间了就去看看吧,别等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盼儿也没让他说完。
盼儿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擦了又擦,怎么也擦不干。她把围裙解下来捂在脸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憋着没哭出声。老王在旁边看见了,走了过来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没说,只是把手放在盼儿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盼儿把围裙从脸上拿下来,红着眼眶冲老王摆了摆手,老王便退到一边去了。
建国把碗里的豆腐脑几口喝完,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两毛钱,放在桌上。盼儿看见,急了,一把抓住他的手,声音又急又哑:“哥!你干啥?”
建国把钱按在桌上,把盼儿的手拨开,摇了摇头,没说话,转身就走了。盼儿在后面喊“哥”,他摆了摆手,没回头。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棚子,骑上去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风吹着他的背影,棉袄被风鼓起来,他骑得快,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,建国提前下了班,骑着自行车去了润生的学校。
学校在邻村,一排青砖瓦房,操场是黄土夯的,风一吹就起灰。建国把自行车停在校门口,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。他看了看手表,差五分放学。
下课铃响了,铁皮敲的铃,当当当的,声音传出去老远。不一会儿,校门开了,学生们呼啦啦地涌出来,叽叽喳喳的,喊声笑声混成一片。润生和几个同学打闹着从里头出来,书包歪在肩膀上,棉袄领子竖着,脸上带着笑,正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。建国听见他们嘴里冒出“街机”“通关”“投币”之类的词,心里一沉,可他脸上没露出来。
润生一抬头,看见了建国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他身边的几个同学看见建国那张绷着的脸,也都住了嘴,互相使了个眼色,悄悄地散了。
润生硬着头皮走过去,走到自行车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建国,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,小声问了一句:“爹,你咋来了?”
建国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不大,可很重:“接你回家。”
润生不敢多问,推着自行车跟上。两个人骑上车子,一前一后,沿着村路往回走。路两边的麦子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润生骑在前面,建国跟在后面,父子两个谁都没说话。
骑了半截路,建国从后面追上来了,和润生并排。他没有看润生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