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瞒病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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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柱住院的第三天,病理检查报告出来了。
文忠和建国被叫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准备,可当医生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,两个人的腿还是同时软了。
“胃腺癌,晚期。腹腔已经有转移,没办法手术了。”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,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,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“一般情况,像这样子的,可能……三个月左右。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文忠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。他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,闷响了一声。他两只手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,仰着头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“大夫,求求您,救救我爹!花多少钱都行,我砸锅卖铁,我把山卖了都行!求求您了!”文忠的声音又急又碎,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。
建国也跟着跪了下来,跪在文忠旁边,低着头,两只手撑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发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像是野兽一样的呜咽。
医生赶紧弯腰,一只手扶文忠,一只手扶建国,声音里带着不忍:“起来,快起来。不是我不救,是真的没有办法了。这个病发现得太晚了,已经到了晚期,癌细胞已经扩散了。你们……你们还是回去吧。”医生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回去以后,他想吃啥就让他吃啥,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。我再给你们开点药,止痛的,病人疼得厉害了就吃一粒,能管几个小时。”
文忠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建国的肩膀还在抖。两个大男人,在医生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。医生在旁边站着,把手放在文忠肩上,拍了拍,又拍了拍,什么也没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建国先站了起来。他伸手去拉文忠,文忠还跪着,浑身发抖。建国使劲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拽了两回才拽起来。文忠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扶住了桌子才站稳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眼泪糊了一脸,怎么抹都抹不干净。
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诊室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,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,咕噜咕噜响。有家属拎着暖水瓶经过,脚步急匆匆的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。
文忠把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子也红了,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。
“哥,你说爹那么壮,咋就得这病了呢?”文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以前在地里干活,一个人顶两个人,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就走。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呢?”
建国的眼睛也是红的,他望着对面的白墙,目光发直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:“以前他胃疼的时候,咱们都以为是老毛病,没人当回事。我咋就不知道带他来大医院看看呢?我咋就那么蠢呢?”他说着,右手攥成拳头,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文忠的眼泪又下来了,他用手背去擦,擦不干,又用袖子擦,袖子湿了一大片:“哥,你说他这辈子还没享过福呢。以前家里穷,吃了上顿没下顿,现在好不容易日子没那么难了,山上的石头也能卖钱了,彩霞又快生了,这人咋就不行了呢?老天爷咋就不让他多享几年福呢?”
建国没接话,把头仰起来,靠在墙上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天花板上是一盏日光灯,白惨惨的,照得他的脸像纸一样白。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眼泪还是从眼角淌了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坐了很久,谁都不说话。旁边有人走过来走过去,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,又走开了。
过了不知多久,建国先开了口,声音干得像沙土:“哭够了就去洗把脸,别让爹看出咱们有什么不同。”
文忠点了点头,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,搓得脸皮发红。两个人站起来,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。水房里有一排水龙头,水龙头上的漆已经掉了,露出里面的铁锈。建国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,又捧了一捧。文忠也学着做,两个人对着水龙头洗了好一会儿,冷水冰得脸皮发麻,可他们需要这个——需要把红肿的眼睛冰一冰,把脸上的泪痕冲干净。
洗完脸,他们在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文忠从兜里掏出烟,递给建国一根,自己叼一根,两个人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把烟抽了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,呛得文忠咳了两声。
招娣和卫东从铁柱住院后,每天下了班就骑自行车赶过来送晚饭,风雨无阻。建国没再瞒他们,把实情说了。
那天傍晚,招娣一进病房,看见铁柱躺在病床上,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。她咬着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,快步走过去,把手里拎着的兜子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握住铁柱的手。
铁柱睁开眼睛,看了看招娣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卫东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了:“你们咋又跑来了?我这又不是啥大病,别耽误你们的事。”
“爹,我给你熬了小米粥,快趁热喝点吧。”招娣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,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拍着。
卫东也走过来,喊了一声“爹”,把手里提着的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。
铁柱“嗯”了一声,慢慢坐了起来。
招娣在病房里陪了一会儿,找了个借口出去,在走廊里找到了文忠和建国。三个人走到楼梯间,招娣看了一眼文忠的脸色,心就沉下去了。
“咱爹到底啥病?”招娣的声音压得很低,嘴唇发白。
文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建国替他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:“胃癌,晚期。医生说……可能不到三个月了。”
招娣的腿一软,手撑住了墙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。
卫东站在旁边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,没说话,只是紧紧地搂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招娣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说:“没跟爹说吧?”
文忠摇了摇头:“没敢告诉他,只说是胃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