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归疑踪

第二天一早，建国和文忠带着铁柱去了镇卫生院。

　　铁柱本来不想去，嘴里嘟囔着“花那冤枉钱干啥”。文忠没理他，建国把铁柱扶上自行车后座，三个人骑了一个钟头到了镇上。

　　卫生院不大，一排青砖平房，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，墙皮有些脱落，露出里面的黄泥。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味道，地上铺的水磨石磨得发白。建国挂了号，文忠扶着铁柱进了内科诊室。

　　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，头发花白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，戴着老花镜。他让铁柱躺到诊查床上，用手在他胃部按了按，边按边问：“这儿疼吗？这儿呢？”铁柱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咧嘴，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疼。老医生又问了问症状——疼了多久，什么时候疼得厉害，吃饭后会不会加重。铁柱说疼了有些日子了，吃东西不当事，半夜里疼得厉害，有时候疼出一身冷汗。

　　老医生沉吟了一会儿，开了一张单子，让去放射科拍个片子。

　　放射科在走廊尽头，一间小屋子，门上的玻璃窗贴着“闲人免进”。里面一台旧X光机，铁皮外壳已经掉了漆，露出斑驳的锈迹。技师让铁柱站在机器前面，憋了一口气，咔嚓一声，拍了一张腹部的平片。片子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洗出来，黑不溜秋的，上面灰蒙蒙一片。

　　老医生把片子举到窗前，对着光看了又看，又拿放大镜凑近了瞧，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阵。建国和文忠站在旁边，大气不敢出。铁柱坐在椅子上，把脸扭到一边，像是无所谓的样子，可他的手一直在裤腿上摩挲。

　　老医生把片子放下来，摘下老花镜，在鼻梁上捏了捏。他转过头，看了看铁柱，又看了看建国和文忠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从片子上看，胃的形态没什么大问题。至于里面有没有别的情况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咱们这儿条件有限，做不了更细的检查，初步判断应该是胃炎。”

　　文忠问：“大夫，那不是什么大病吧？”

　　老医生把眼镜戴上，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，撕下来递过去：“先开一个星期的药，回去按时吃。注意饮食，别吃硬的、辣的、凉的，少食多餐。如果吃了药还不见好，或者症状加重，那得去县医院做进一步检查。”他说“进一步检查”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些，像是在暗示什么，又不敢明说。

　　建国接过处方，连声道谢。文忠把铁柱从椅子上扶起来，铁柱哼了一声：“我说没事吧？还非要跑来。白花钱。”

　　文忠没接话，去药房取了药。药房的小窗口里递出几个纸包，用旧报纸裹着，上头写着用法用量。文忠把药揣进兜里，扶着铁柱往外走。

　　三人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碗面条。铁柱胃口还是不好，半碗面条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。文忠劝他再吃两口，他摆摆手，说不吃了。

　　“爹，花钱不怕，只要你没事，我们就放心了。”文忠说。

　　铁柱没接话，把脸扭到一边，看着饭馆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　　回去以后，铁柱按时吃了药，胃疼的症状似乎轻了些。可澄玉发现，他的饭量还是不上不去，人瘦了一圈。她问铁柱还疼不疼，铁柱说好多了，又说本来就没事，是你们大惊小怪。澄玉没跟他争，只是每天做饭时把饭菜做得软烂一些。

　　可澄玉心里不踏实。她看不见，可她听得出铁柱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不对劲——以前呼噜呼噜吃得快，现在慢吞吞的，像是在数米粒。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停了，筷子搁在碗上，半天不动。澄玉想再劝他去看看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知道铁柱的脾气，说多了反而惹他烦。

　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疼了就吃药，吃了药好一点，过几天又疼，疼厉害了再加点量。铁柱的抽屉里，药瓶子越攒越多。

　　润生上初三了。初三的课业紧，润生每天早出晚归，小萍心疼儿子，隔三差五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身体。可小萍现在在山上帮忙记账，白天不在家，润生和知意放学后就先去澄玉家吃饭、写作业，晚上才回家。

　　这天，小萍在山上忙完得早，想着好些日子没给澄玉包饺子了，就提前收了工，去镇上割了二斤肉，回家剁了馅，包了饺子。煮好后她将饺子装好带去澄玉家，想着一家人一起吃顿热乎饭。

　　到澄玉家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小萍端着饺子进了堂屋，看见只有知意一个人趴在桌上写作业，澄玉坐在旁边，手里拄着棍子，面朝着知意的方向。

　　“娘，润生呢？”小萍把饺子放在桌上。

　　“还没回来呢。”澄玉说。

　　小萍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五点四十。润生上学的初中在邻村，骑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。就算六点放学，六点半也该到家了，她想可能是老师拖堂了，没多想，挽起袖子帮澄玉收拾屋子。

　　文忠和彩霞陆续回来了。彩霞进门先喊了一声“娘”，又看见小萍，喊了声“嫂子”。小萍应了一声，招呼彩霞快来吃饺子。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饺子，热热闹闹的。可吃着吃着，小萍又看了看挂钟，快七点了，润生还没回来。

　　“润生该回来了，怎么还没见人？”小萍放下筷子，往门口张望。

　　澄玉把嘴里的饺子咽了，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小萍，我正想跟你说说呢。润生这些日子回来得太晚了。天天我们饭都吃完了他才回来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，急急忙忙带着知意就走了。我问他在学校干啥了，他说在学校写作业。可初三再紧张，身体也不能不顾啊。你得说说他了。”

　　文忠夹了一个饺子，说：“嫂子，润生成绩一直不错，不过也真是挺用功的，天天学到那么晚也是够累的。我跟他说说，让他以后早点回来，功课有不懂的可以问我。”

　　彩霞也说：“对，我语文也能辅导。”

　　小萍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
　　吃完饭，一家人坐着喝茶说话，快八点了，院门才吱呀一声响。润生推着自行车进来了，棉袄领子竖着，书包歪在肩膀上，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。

　　“奶奶，我回来了。”润生低着头，把自行车靠墙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