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至霜临

于柱和爱红走了以后，山上的活不能停。

　　震生思来想去，主动去找了建国和小萍。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，看见震生进来，把斧头往树墩上一搁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小萍在灶房里做饭，听见动静也探出头来。

　　震生开门见山：“哥，嫂子，山上账目的事我一个人盯不过来，学校里还有课，总不能天天泡在山上。我想请嫂子去记账。”

　　建国看了小萍一眼，点了点头说：“这个你得问你嫂子。”

　　震生看向小萍。小萍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有些犹豫：“我行吗？我可没做过这些。”

　　震生说：“你可以的，账目又不复杂，就是记个进出。”

　　建国说：“要不你就去试试。”

　　小萍看了看建国，又看了看震生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我试试。山上那些活我干不了，记账算账我应该能做好。”

　　就这样，小萍也去了山上，山上的活照常干着，石头照样往外拉，工资照常发。震生每天放学后去山上转一圈，回来再对着小萍的账本看一遍，发现账目记录的非常仔细，就这样日子又稳了下来。

　　彩霞怀孕的消息，是入冬以后才知道的。

　　那天彩霞从学校回来，脸色不太好，一进门就蹲在门槛上干呕。震生吓了一跳，蹲下来拍她的背，急得脸都白了：“咋了？吃坏肚子了？”彩霞摆摆手，呕了半天没吐出东西，抬起头来，脸白得像纸，可眼睛里有光。

　　“震生，我这个月没来。”彩霞的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像是含着笑。

　　震生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“没来啥？谁没来？”

　　彩霞气得又拧了他一把：“你就是个书呆子！还谁没来！你二大爷没来！”

　　“哪个大爷？”震生还是没明白。

　　“呃······”彩霞一时语塞。

　　“你说哪个！我有了！你要当爹了！”彩霞红着脸大声说。

　　震生愣住了，嘴巴张了张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　　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，猛地站起来，在原地转了两圈，又蹲下来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盯着彩霞的肚子，想伸手摸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，缩回来又伸出去，像一只想偷鱼又怕挨打的猫。彩霞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声，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：“瞧你那傻样！”

　　震生把手放在那里，一动不敢动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，最后咧嘴笑了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
　　“真的？”他的声音还在抖。

　　“我还能骗你？”

　　震生又笑了，这回笑出了声，笑得眼角都湿了。他张开胳膊想把彩霞抱住，又怕碰着她肚子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彩霞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，主动靠过去，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
　　“瞧你，跟个呆头鹅似的。”彩霞说。

　　震生嘿嘿笑了两声，把手轻轻放在她背上，抱住了。

　　“我还能骗你？”彩霞把他的手拉回来，按在自己肚子上，“你摸摸，说不定已经是个小人儿了。”

　　震生把手放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把彩霞拉进怀里，抱住了。彩霞的脸贴在他胸口，听见他的心跳，砰砰砰的，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
　　澄玉知道以后，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。她摸索着走到彩霞跟前，把手放在彩霞的肚子上，轻轻摸了摸，说：“几个月了？”彩霞说还不知道，明天去镇上卫生院查查。澄玉点了点头，转身摸到灶房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枣，又摸出几个鸡蛋，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每天吃几个枣，喝一碗红糖水，你那么瘦，身子可得好好补补。”

　　铁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，听见了，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站起来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我去买点肉。”说完出了门。彩霞在后面喊：“爹，不用！”铁柱没回头，早看不见人影了。

　　建国和小萍知道以后，当天晚上就过来了。建国拎着一条肉，小萍抱着一块布料，进门就喊：“彩霞，我给你扯了一块布，给你跟孩子做两件衣裳，我先给你量量尺寸。”彩霞接过去抖开，是碎花棉布，彩霞笑着说：“嫂子，我很喜欢，让你费心了。”小萍摆了摆手，说：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，震生和彩霞坐在南屋的炕沿上。月亮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，朦朦胧胧的。震生忽然开口了。

　　“彩霞，我想改个名字。”

　　彩霞愣了一下：“改名字？改啥名字？”

　　震生低着头，手指头在膝盖上画来画去，画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震生这个名字，是当年刘全福取的，因为我出生在邢台大地震那一年，可这些年我总觉得，这个名字太硬了。震生，震生，一说这名字我就能联想到地震。”

　　彩霞没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