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业有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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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。校长站在台上讲话,内容震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坐在台下,旁边是彩霞,彩霞的旁边是晚亭。彩霞一会儿看看台上,一会儿看看震生。晚亭安安静静地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前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典礼结束后,学生们涌出礼堂,在校园里拍照留念。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互相签名留念,有人把搪瓷缸子搪瓷盆摞在一起,叮叮当当地往校门口走。震生和彩霞手里拎着一堆行李往校外走。晚亭站在宿舍楼下,身边围着一群同学,有人说“晚亭你回去记得写信”,有人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。
震生远远地看了她一眼。晚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震生身上。两个人隔着那么多人,谁都没动,谁都没说话。
彩霞在旁边捅了捅震生的胳膊:“走了,车要开了。”
震生收回目光,慢慢往校门口走。走出校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晚亭还站在那里,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在人群里格外扎眼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震生转过身,带着彩霞,走上了回家的路。
震生提前写了信,说毕业了就回来,彩霞也跟着一起。建国赶着驴车去镇上接的他们。驴车晃晃悠悠的,彩霞坐在车斗里,震生挨着她,建国在前头赶车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路两边的庄稼已经长起来了,玉米杆子一人多高,叶子绿得发黑。
等他们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村里有人看见了,冲他们喊:“震生回来了?彩霞也来了?”
彩霞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:“来了!”
澄玉站在院门口,手里拄着棍子,听见脚步声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震生说。
澄玉点了点头,把手伸出来。震生握住她的手,粗糙的、温热的手。他把手攥紧了,没松开。彩霞在旁边站着,喊了一声“婶儿”,澄玉应了一声,说:“彩霞啊,快进来吧,饭好了。”
一家人进了院子。灶房的灯亮着,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。铁柱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看见震生和彩霞进来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?吃饭。”
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。面条是澄玉擀的,臊子是用春天晒的干菜做的,放了点肉末。彩霞吃得呼呼响,震生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。
仝喜从大队回来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说:“北山的石头,这个月又出了三十多方。于柱说人手不够用了,得再招几个。”
震生放下筷子,想了想,说:“招。工资跟以前一样,按月发。”
铁柱看了震生一眼,没说话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吃完饭,澄玉开始安排住处。家里只有四间房——堂屋、澄玉和铁柱及震生原来住的东屋、仝喜住的西屋、建国和小萍以前住的屋子。现在彩霞来了,不够住了。
“震生,你和你爹睡东屋,我跟彩霞睡你哥他们原来那个屋。”澄玉说。
彩霞听完,把筷子一搁,大大方方地说:“婶儿,不用这么麻烦。我跟震生住一个屋就行,反正我也算他未婚妻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铁柱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,仝喜的眼镜片反着灯光,看不清表情。震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澄玉沉默了片刻,把手里的筷子放下,朝着彩霞的方向说了一句:“你愿意就行。”
彩霞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扭过头看了震生一眼。震生把头低下,耳朵根红透了。
铁柱把粥碗放下,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我去烧水。”转身进了灶房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那天晚上,彩霞和震生住进了南屋。震生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被褥铺好,彩霞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撑在身侧,晃着腿。
“震生。”彩霞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坐。”
震生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炕沿另一头坐下来,离她隔着一臂远。彩霞伸手拉了他一把,把他拽到自己旁边。
“你躲什么?”彩霞盯着他。
“没躲。”
“没躲你坐那么远?”
震生不说话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彩霞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痒痒的。震生的身体僵住了,像是被人点了穴。彩霞靠着他不说话,就那么靠着,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叠在一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彩霞轻声说了一句:“震生,这辈子我就跟着你了。”
震生没说话,伸出手,慢慢放在彩霞的手背上。彩霞的手粗糙得很,指甲剪得秃秃的,手心有薄薄的茧子——这些年帮他记账、帮他搬石头、帮他在山上跑前跑后,磨出来的。震生把那只手翻过来,握在掌心里,握得紧紧的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亮汪汪的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。枣树已经挂满了青枣,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。远处有人在说话,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,隐隐约约的,听不真切。
那声音里,有人提到了震生的名字。
“……瞎子的儿子,真有出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