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别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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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回家】
建国从医院回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进了屋。
澄玉正蹲在地上摸索着扫地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,没进来,可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走到门口,没进去,就站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。
小萍从灶房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见建国的脸色,心里咯噔一下,锅铲垂下来了。
建国蹲在澄玉跟前,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。他把刚子的事说了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可是他的手在抖,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来划去。
澄玉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声音: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?盼儿咋样呢?”她的声音发颤,颤得厉害。
建国说娘你别急,医生说命保住了,能不能醒,就得看天意了,盼儿没事。
澄玉摸索着抓住建国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她的手粗糙得很,指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凸起来,可攥得很紧。
“建国,明天一早,你带我和你爹去看看。陈氏夫妇就刚子这么一个儿子,他们是咱家的大恩人,他们的日子刚有点起色,出了这种事,他们心里得多难受。”
铁柱在门口闷声说了一句:“该去。”
【探望】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建国就把驴车套好了。他在车上铺了棉被,扶着澄玉上了车。铁柱坐在澄玉旁边,腰板挺得直直的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小萍本来也要去,可家里有知意要吃奶,走不开,她站在门口看着驴车出了院门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早上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人脸上发干。
澄玉坐在车上,一句话也没说。她拄着棍子,棍子立在腿边,被她攥得紧紧的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铁柱也不说话,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驴车慢悠悠地走着,车轮碾着石子,咯噔咯噔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敲。
到了陈氏夫妇家门口,建国把车停稳,扶着澄玉下来。澄玉拄着棍子,走得很慢,棍子点在砖地上,笃笃笃,一下一下的。她的手在抖,可她走得很稳。
门没关,虚掩着。建国推开门,扶着澄玉走进去。
到了医院,建国把车拴好,扶着澄玉下了车。医院的大门是铁栅栏的,漆成了绿色,有些地方掉了漆,露出底下的铁锈,斑斑驳驳的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脸色都不太好,有的拎着饭盒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,脚步匆匆。一股子消毒水的味儿从大门里飘出来,混着药味儿,呛鼻子。
建国扶着澄玉往里走,铁柱跟在后头。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,照得人脸发青。建国找到了刚子的病房,在走廊尽头,门半掩着。他推开门,扶着澄玉走进去。
病房不大,两张床,另一张空着。刚子躺在靠窗的床上,身上盖着白被子,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,白得像墙上的白灰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发紫,脸上没有一点表情,像睡着了一样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磕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里头的黑铁,旁边搁着一个暖壶,壶塞歪着,冒着细细的热气。窗帘拉着,只露出一条缝,外头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一道,落在地上,照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尘,细细碎碎的,像没人收拾的日子。
陈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身子往前倾着,两只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头枯瘦,青筋凸起,像是干枯的树根。她的眼睛红肿着,肿得快睁不开了,眼眶下乌青一片,看上去了好几宿没合眼。陈父站在窗户边上,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塌着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一动不动。盼儿趴在床尾,脸埋在胳膊里。
陈母抬起头,看见澄玉,张了张嘴,没出声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拉着澄玉的手,攥着,攥了好一会儿。
盼儿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桃,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,头发乱蓬蓬的。她看见澄玉,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喊了一声“娘”,声音涩涩的。她走过来,蹲在澄玉跟前,把脸埋在澄玉的膝盖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澄玉的手摸索着,摸到了盼儿的头。她摸着盼儿的头发,手指头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,动作很慢。盼儿的头发干枯打结,乱糟糟的,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澄玉的手指头在那些打结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,梳不开,也不硬扯,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摸着。
“会好的。”澄玉说,声音不大,可是很稳,“会好的。刚子年轻,底子好,兴许过两天就醒了。你们不要胡思乱想,先把孩子照顾好。”
“念念呢?”建国问。
“邻居阿姨帮着看呢。”盼儿吸着鼻子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声音哑哑的。
陈母这时候才开口说话,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妹子,你说……这是啥命啊?这日子刚有点起色,就出了这种事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了起来,哭得浑身发抖。
澄玉伸出手,摸索着,找到了陈母的手。她攥着那只手,攥得紧紧的,拍了拍,一下又一下。
“嫂子,会好的。”她说,“咱不能先垮了。咱垮了,孩子们可咋办?”她的眼睛红红的,泪光在眼眶里打转,可不掉下来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,像是在跟自己说,也像是在跟陈母说。
铁柱一直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靠着门框,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他看了陈父一眼,陈父还站在窗户边上,一动不动的,像一截枯木。铁柱走过去,站在陈父旁边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并排站着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过了好一会儿,铁柱伸出那只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拍了拍陈父的肩膀。他没说话,只是拍着,一下,又一下。陈父的肩膀抖着,然后慢慢塌了下来,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。他没回头,可他的背不再那么直了,也不再那么硬了。
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,车轮碾过地面,轱辘轱辘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移了一寸,落在地上,照着那些灰尘,飘得更慢了,像是连灰尘都懒得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