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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榜临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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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回家】

  刚子被接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凉了。盼儿和陈氏夫妇找了车把他从医院拉回来,抬进里屋的炕上。炕还是那铺炕,被子还是那床被子,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刚子躺在那儿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像睡着了一样,可谁都知道他不是在睡。他是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里,怎么叫都叫不醒。

  陈母每天给他擦身子、翻身、喂水,用勺子在嘴唇上抿一点水,怕他干着。她一边擦一边说话,说刚子小时候的事,说念念的事,说盼儿的事。她说得很慢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心里话。陈父话少,可他每天坐在刚子床边,一坐就是半天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,有时候他会伸手摸摸刚子的手。

  盼儿瘦了很多,颧骨高耸着,眼窝深陷,脸上没什么肉,和以前那个白净水灵的姑娘判若两人。她的头发剪短了,乱蓬蓬的,用黑布条随便扎着。念念有时候趴在刚子身上喊“爸爸”,喊几声没人应,她就哭了。盼儿把她抱起来,哄着,说不出话,眼泪流了一脸。

  刚开始大家都盼着奇迹。可是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,奇迹没有来。日头升起落下,麦子种下去又返青,刚子还是老样子。盼儿的眼睛从红肿变成干涸,她不再哭了,可也不再笑了。陈母的话越来越少了,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就那么坐在刚子床边,看着他的脸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。

  【春来】

 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,来得不早不晚。

  这一年的变化格外多。先是村里通了电。电线杆一根一根竖起来,从村口一直架到村尾,像一串沉默的巨人,把黑色的线缆扛在肩上。电线像一条条黑色的蛇,从这根杆爬到那根杆,爬过屋顶,爬过树梢,把光明送进了家家户户。

  建国早早就买了灯泡,在堂屋里安了一盏。他爬上凳子拧灯泡的时候,手在抖,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。绳子拉下来,垂在门框边,用钉子固定好。一家人围在屋里,润生仰着脖子看那个玻璃泡,知意趴在建国怀里,也睁着黑亮的眼睛跟着看。绳子一拉,“啪嗒”一声,灯亮了。

  那光白花花的,刺眼得很,把屋里照得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清清楚楚。润生吓得捂住眼睛,又从指缝里往外看,手慢慢放下来,盯着灯泡看了半天,嘴里念叨着:“亮了亮了,屋里跟白天一样亮了。”知意被光晃得眯了眼,伸出小手去够,够不着,嘴一瘪,哭了。

  澄玉坐在炕沿上,脸朝着灯泡的方向。她看不见,可她感觉到了,那光热乎乎的,像一小团没有烟的太阳挂在头顶。

  井台边也安了水泵。铁柱蹲在旁边看电工接线,嘴里叼着烟袋锅,烟早灭了,忘了点。电工合上电闸,水泵嗡嗡嗡地响起来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雷。紧接着,水就从管子里哗哗地喷出来了,溅起白花花的水花,打湿了铁柱的裤腿。他伸手接了一捧水,凑到眼前看了看,水清亮亮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把水往脸上一泼,凉丝丝的,舒坦。他站起来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背着手走了,走路时腰板挺得直了些,步子也轻快了些。

  【赶考】

  临近高考,震生瘦得厉害。颧骨高高突着,眼窝深深陷着,下巴尖得像刀削过的。震生偶尔从学校回来,建国不让他干家里的活,也不让他去地里,说他现在的大事只有一桩——念书。每次震生要出门,澄玉都会摸索着走到门口,脸朝着他的方向,一遍又一遍叮嘱:“别有压力,考不上咱明年再考,娘供你。”语气不急不躁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震生听到后鼻子就酸了,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七月迷迷糊糊地来了。天热得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,声音又尖又密,像无数把小锯子在锯空气。震生要先去县城考中专技校,这是今年的新规矩。建国怕耽误时间又怕震生紧张,本想提前一天住到县城去,震生不答应:“我在学校多住一晚就行了,不用来回折腾。”

  临出门,澄玉摸索着又给他理了理衣领,手指在他领口上抚了抚,把翘起来的布角按下去。手在他肩膀上停了停,轻轻拍了拍。“别惦记家里,好好考。考啥样算啥样。”

  震生应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建国骑着自行车,震生坐在后座上,脚蹬子踩得飞快。路两边的玉米一人多高,叶子绿得发黑,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是在给震生送行。太阳升起来,明晃晃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土路上,跟着自行车一起颠簸。

  第一场考完,震生从考场出来时脸上带着笑,说感觉不错。建国心里有点底,第二场第三场一天天过去,震生出考场时脸上的笑越来越踏实,说题不算太难。可中专技校的分数出来,震生差了几分,没考上。

  他一整天没说话,把自己关在西屋,翻来覆去看那些课本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。西屋的光线暗,窗户纸糊了好几层,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。他坐在小桌前,煤油灯搁在桌角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着,一行一行地看,看了又看,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。

  澄玉摸到门口听了半天,里头安安静静的,连翻书声都没有。她没敲门,站了一会儿,把端来的那碗糊糊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那碗糊糊凉了,也没人动。

  铁柱从地里回来,锄头靠在墙边,肩膀上还沾着草叶子。澄玉把震生落榜的事跟他说了。铁柱把锄头放好,蹲在墙根底下,掏出烟袋锅塞了烟叶子,划了根火柴点着,抽了两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暮色里慢慢飘散。他一句话也没说,抽了好几根,烟头扔了一地。

  【夏收】

  七月十五,高考。

  建国没送震生去考场,震生自己骑车去的,说来回几十里地路,别耽误你上班。建国不肯,两人一块儿骑着车去了,像上战场的兄弟。震生在前头,建国在后头,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,沿着土路往县城去。早上的风凉丝丝的,吹在脸上,把瞌睡都吹跑了。路两边的玉米已经抽了穗,绿油油的,齐着肩膀高,叶子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闪闪的。

  考场在县城中学,门口拉起了一条细长的警戒线,白底红字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墙边的白纸上贴着黑字:“一九八三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”,底下用表格列着准考证号码、科目和时间表。校门口聚满了家长,有蹲着的,有站着的,有靠着墙的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。有人手里拎着水壶,有人腋下夹着草帽,有人怀里抱着用旧布裹着的饭盒。一个个抻着脖子往校门里头瞅,脸上的表情比里头考试的孩子还紧张。

  建国推着车站在最边上,啥也没说。震生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冲他摆了摆手,建国也冲他点了点头。震生的背影淹没在人群里,建国还站在那儿,盯着校门,盯了好一会儿,才把自行车支好,在墙根底下蹲下来。

  考了三天,建国请了三天假。每天一大早骑着车把震生送到考点,等他进去了,自己蹲在墙根底下,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槐树的枝叶密密匝匝的,筛下斑斑点点的光,落在他身上,明明暗暗的。

  中午震生出来,建国从挎包里掏出干粮和水,两人蹲在学校对面的树荫底下吃。树荫底下也热,知了在头顶叫,叫得人心慌。干粮是窝窝头和咸菜,水是凉白开,装在旧军用水壶里,壶身上磕了好几个坑。震生嚼着饼子,嘴里干,噎了一下,建国赶紧把水壶递过去,震生喝了两口,顺下去了,说上午数学不错。建国点头,没多问,把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塞回挎包里。

  到第三天下午最后一门,日头从树缝漏下来,快要掉进西山。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,霞光像喝醉了酒,又红又沉,把半边天都染透了。震生从考场出来没说话,建国推着车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掉光了叶子的法桐下。蝉还在叫,叫得有气无力的,像是也累了一天。走到校门口,震生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声音不大,喉咙里像压着东西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哥,今年我有把握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大,可建国听到了,他笑着说:“哥信你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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