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里的唾沫
正在为你同步匹配度最高的故事内容。
小葱花的日子,是从张英子进门第三个月起,一天一天变坏的。
头两个月还好,张英子刚进门,说话轻声细语,见人三分笑。可等肚子里的孩子坐稳了胎,她的脸色就一天天变回去了。做饭是小葱花的事,洗衣裳是小葱花的事,扫院子、喂鸡、烧火、看孩子,全是小葱花的事。张英子坐在炕上嗑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,扫帚就搁在门后,她从不碰一下。小葱花弯着腰把地扫干净,把瓜子皮一簸箕一簸箕地端出去倒了,回来的时候张英子已经又把皮吐了一地。
孩子生下来以后,张英子的脾气更大了。嫌奶水不够,嫌屋子冷,嫌小葱花手脚慢。有一回小葱花抱着孩子在灶房门口喂粥,张英子嫌她挡了路,一把把孩子从她怀里抢过去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小葱花没吭声,继续做饭。她已经习惯了。
最让邻居看不下去的,是吃饭的事。张英子把菜端上桌,碗筷摆好,却从不许小葱花上桌。她把小葱花的碗搁在灶台边上,说:“你就在那边吃,别过来,这些菜都不够我一个人吃。”小葱花就端着碗,蹲在灶房角落的小板凳上,一碗白米饭,就着半碗咸菜,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,只剩下饭。小军看见了,也只当没看见——只要他敢说一句,英子有一百句等着他。更过分的是英子有时会故意从灶房门口经过,趁小葱花不注意,朝她碗里啐一口唾沫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。小葱花低着头,什么也没看见,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
有一回小葱花去小萍家,小萍正擀面条,抬头看见她娘瘦了一圈,围裙底下那件蓝褂子空了半截。
小萍本来没多想,只是把面碗递过去的时候,看见娘的手在抖。那抖不是一般的颤,是一阵一阵的,带着节奏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直往外顶。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一下又一下。稀饭从碗边洒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小萍忽然想起,娘的手以前也抖,但没这么厉害。以前抖得轻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,如今已经抖得连筷子都握不紧了。她的心沉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活,蹲到娘面前,声音放轻了些:“娘,你吃着药呢吗?”小葱花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半碗洒出来的稀饭,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:“吃着呢。”她端起碗的时候,手又抖了一下,碗沿磕在灶台上,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敲碎。小萍没有再问,只是看着娘低头把那口饭送进嘴里,手还在抖,可筷子没有掉下去。
澄玉虽然眼睛看不见,可她心里明镜似的。她没多问,只是在小葱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有事得说出来,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。”小葱花嘴上应着,可什么都不肯说。
后来小葱花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脏兮兮的,头发乱蓬蓬的,褂子前襟上有洗不掉的油渍。小萍也不问,每次都烧一锅热水,让她娘洗个澡,换一身干净衣裳,把头发梳好。
这天下午,小萍正在家里揉面,面已经和好了,盖着一块湿布醒着。她刚把手洗干净,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大叫,夹杂着哭声,声音越来越大。小萍正准备出去看看,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张英子冲进来的时候,头发散着,脸上挂着泪,可那眼泪一看就是假的。她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,人越聚越多,乌泱泱地挤在院门口。张英子进门就开始扯小萍的头发,另一只手死命地拍打小萍的后背和胳膊。小萍一头雾水,吃痛之余也火了,反手一把攥住张英子的手腕,她个子高大,常年干活手劲大,使劲一搡,张英子趔趄着退了几步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可她没爬起来,反而顺势往地上一躺,两条腿交替蹬着,像是要把地上的土都蹬出一个窝来,一边拍地一边扯着嗓子哭喊:“我不活了!我这大姑子散播我不孝顺,还打人啊!我这命咋这么苦啊!”
小萍这才听明白。原来村里人早就知道张英子不孝顺,可没人当面说。张英子听了几句风声,就认定是小萍在背后散播的——因为每次小葱花从小萍家回去,身上干干净净的,头发也梳得齐整,村里人都说“还是小萍孝顺她娘”。张英子越想越恨,这才找上门来。
人群越聚越多,有人小声说着什么,有人想上前拉架又不敢。澄玉在屋里听见动静,拄着棍子摸索着走出来。她问了一句:“咋了?”没有人回答她,只有张英子的哭声越来越大。澄玉听出了那个声音,她把棍子横握在手心里,循着哭声和骂声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,嘴里什么都没说,握着棍子的手攥得紧紧的。张英子正哭得兴起,余光里瞥见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,吓得连滚带爬地往旁边一滚,棍子打了个空,敲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澄玉还要再打,小萍赶紧冲过去扶住澄玉:“娘!别!”澄玉喘着气,棍子还攥在手里没放。
这时候院门口又一阵骚动,人群让开一条道。建国扛着锄头挤进来,他本来在地里种花生,听见邻居喊着“英子去你家打你媳妇了”,扔下锄头就往回跑。他进院子的时候,正好看见张英子躺在地上蹬腿哭号,身上沾着土,一看就是故意的。建国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,双手握着木柄,不轻不重地在地上墩了一下。张英子一看见他那张黑透了的脸,哭声断了半拍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建国的锄头已经抡过去了,贴着她胳膊边的地面砸下去,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。张英子这回是真吓着了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一只鞋都跑掉了,光着一只脚,头也不回地往外冲,边跑边喊:“杀人啦!杀人啦!”人群轰地笑开了,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,有人冲着她的背影喊“鞋!你鞋还没穿呢”,张英子哪里敢回头,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建国拎着锄头站在门口,冲她背影喊了一句:“你再敢来一次,我他妈打死你!”人群的笑声还没散,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人了。建国这才转身,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,走到小萍面前:“她打到你了吗?”小萍没说话,眼泪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不是被打疼的,她进屋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地发颤,越压越压不住,最后干脆低下头,用两只手捂住了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建国跟进来,急了:“那个狗东西打疼你了?我他妈现在去找她算账去!”他转身就要往外走,小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别去了,”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,又哑又钝,“她没打到我。是我终于知道我娘过得什么日子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圈红得发亮,“她瘦了那么多,我早就看见了,可我没问。她胳膊上有伤,说是不小心碰的,我也信了。都怪我。当初她跟我说,想拦着小军娶英子,我跟她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,让她别拦着。”她说到这里,嘴唇哆嗦得厉害,声音像断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滚下来,“我那时候要是跟她一块儿拦着就好了。”
小军那天不在家。英子跑回娘家去了,后来小军去接她回来,说了什么话,外人也不知道,只是小葱花的日子,并没有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