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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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子醒的那天,是个平平常常的下午。
陈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陈父蹲在灶房门口剥蒜,盼儿刚收摊回来,油条摊子的味道还沾在袖口上。她推门进屋的时候,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响动,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。她愣了一下,快步走进去——刚子正半靠在炕上,一只胳膊撑着身子,另一只手伸向炕沿边那个倒了的水杯。他听见脚步声,慢慢转过头来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目光落在盼儿身上,过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,像是喉咙里积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声音不大,可在这个安静了太久的屋子里,像一声春雷。
盼儿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她看着刚子,看着他那双转了转又落在她身上的眼睛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陈母听见动静从院子里跑进来,手里还攥着那条没来得及抖开的被子。她看见刚子睁着眼睛,被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,她捂住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,一个劲儿地重复:“醒了,我不是做梦呢吧?”
陈父也过来了。他没哭,只是蹲在炕边,一双粗糙的大手攥着刚子的手,嘴唇哆嗦了很久,才憋出一句:“好,好。”他的手抖着,轻轻捏了捏刚子的手指。刚子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要握住什么,力气不大,可那一下是实实在在的回应。陈父的眼泪滴在刚子的手背上,他赶紧用袖子擦了,又笑了,又流了。
刚子醒来后的日子,家里忙了起来。
陈父陈母开始给刚子做康复训练,每天早晚把他扶起来坐着,帮他活动胳膊腿。刚子的手脚肌肉萎缩了不少,手指头伸不直,膝盖打不了弯,可他能动,能听到别人的话,能点头摇头。只是说话还不行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有时候说不出来,急得额头冒汗。盼儿每天回来都陪他说话,说他出事之后的事,说油条摊子,说爹娘,说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刚子听着,有时候眨眨眼,有时候嘴角动一下,像是想笑。
盼儿高兴,可高兴底下,压着什么东西。那东西沉甸甸的,搁在心里头,压得她喘不上气。
王德厚还是每天早起帮她收拾摊子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蹬着三轮车到巷口,帮她把炉子生好,把面盆端出来,把油锅支上,等油热了,才直起腰来冲她笑笑:“我去菜市场了,你忙。”他从来不多问什么,也不多留,干完活就走。可那天,盼儿叫住了他。
“老王,你等一下。”
王德厚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两个人站在油条摊子旁边,晨风吹过来,把油锅上的白烟吹散了。
盼儿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围裙边,绞得那块布都皱了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风吹跑:“老王,刚子醒了。”
王德厚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,眼睛一亮:“醒了?那可是好事啊!”
盼儿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又沉默了。
王德厚看着她的表情,脸上的惊喜慢慢收了。他没催,等着她说。
盼儿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刚子醒了,可我不知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咱们以后该怎么办。他毕竟名义上是我丈夫。”
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急不慢的,像是早就想过这件事。“芳子,”他叫她,声音很稳,“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。刚子就算再恢复,只怕也很难恢复成正常人。我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很开心,我不想放弃。”
盼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可是,你知道,我不可能和刚子离婚,跟你领不了证。这样我岂不是耽误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