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来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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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〇年的春天,来得格外早。
刚进三月,枣树就冒出了嫩芽,院子里的土化冻了,踩上去一脚一个软坑。彩霞在二月初八生了,顺产,是个丫头。
文忠守在产房外面,等了三四个钟头。走廊里的长椅冰凉冰凉的,他坐不住,站起来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来。护士终于推门出来,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,说“母女平安”。文忠接过孩子,手都在抖。包袱里的婴儿闭着眼睛,小脸皱巴巴的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梦里找奶吃。文忠的眼睛红了,说:“像彩霞。”建国和小萍都说:“像你的地方多一些。”
出院那天,建国赶着驴车来接。文忠把彩霞和孩子扶上车,驴车上铺了棉被,彩霞裹得严严实实的,孩子躺在小包袱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,路两边的麦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,麦浪一层一层地翻。文忠坐在彩霞旁边,时不时低头看看孩子,脸上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又紧张又欢喜,像是捡了个宝贝,生怕它碎了。
回到家,澄玉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。她听见驴车的声音,棍子点着地,往前迎了几步。文忠跳下车,说“娘,回来了”,把包袱递到澄玉手里。澄玉接过去,把孩子抱在怀里,从头摸到脚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她的手粗糙,可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她摸着孩子细细的手指头,一根一根地数,数完了又摸脸,摸到鼻子、眼睛、嘴巴,嘴角慢慢地翘起来,翘得高高的。
“真好,这孩子,有福。”澄玉说。
彩霞从车上下来,文忠扶着她。进了堂屋,一家人围着炕坐下。澄玉把孩子放在炕上,自己也坐在炕沿上,手还是不离孩子,一会儿摸摸头,一会儿掖掖小被子。文忠站在旁边,搓着手,搓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娘,我想给她取名叫可欣。”澄玉问是哪两个字,文忠说“可人的可,欣欣向荣的欣”。澄玉默念了两遍,点了点头:“可欣,好听,我看是可了你的心吧。”文忠傻傻地笑着。
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。彩霞出了月子,能下地走动了,澄玉不让她干活,把能干的活全揽了过去。洗尿布、熬小米粥、哄孩子,她一样一样地做着,动作慢,可每一样都做得仔细。小萍从山上下来,看见澄玉在院子里晾尿布,一排白布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,笑着说:“娘,你现在比我还忙。”澄玉说:“忙点好,忙点就不想别的了。”说完了顿了一下,把手里那块尿布抖了抖,搭在绳上,没再往下说。
仝喜这些日子还是每天去大队。有时候回来得早,就帮忙带孩子,他每次看着可欣,总是开心得不行。
这天,仝喜从大队回来,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。他进院门的时候脚步很急,走到堂屋门口,手里举着一张报纸,喘着气喊:“嫂子!嫂子!”
澄玉正在灶房里熬粥,听见仝喜的声音,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她没听过仝喜这么急的声音——他一向是不紧不慢的,说话慢,走路慢,吃饭也慢,天塌下来都不急。可这会儿,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。
“怎么了?”澄玉摸索着走到灶房门口。
仝喜已经进了堂屋,把报纸往桌上一摊,声音又急又亮:“嫂子!有人在铺天盖地找你呢!报纸上、电视上,都有!”
彩霞抱着可欣从南屋出来,听见了,快步走到桌边,拿起报纸看起来。
“国民党陆军退役少将周启文,寻找当年石门金诚宅的金守诚师傅及其后人金澄玉……”彩霞念到这里,抬头看了澄玉一眼,“娘,周启文是谁?”
澄玉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围裙。她的脸朝着彩霞的方向,可她的眼睛没有焦点——她看不见,她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落在五十年前的什么地方。
周启文。
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一下子打开了她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。门后面是一个少年,十七八岁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他说,他要去找一个新世界。
那一年,澄玉十岁。她站在金诚宅的门口,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然后转过身,再也没有回头。
五十多年了。
仝喜把报纸上的寻人启事又读了一遍,念到“金守诚之女金澄玉”的时候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吓着她。念完了,仝喜和彩霞都看着她,连可欣都安静了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娘,人家在找你呢。”彩霞走过去,扶着澄玉的胳膊,“人还留了电话和地址。娘,咱去打个电话问问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