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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海遇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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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旦一过,校园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
  原先还能在食堂门口看见有人抱着吉他弹唱,现在没了。原先晚上还能听见宿舍楼里此起彼伏的聊天声、笑声、搪瓷缸子碰桌子的声音,现在也安静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紧张兮兮的、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东西——期末考试。

  那时候考上大学不容易,农村孩子考上更不容易,谁都不敢掉以轻心。师范生不用交学费,国家还管饭,条件是毕业后得服从分配去基层教书。这条件对于农村孩子来说不算什么——本来就是从土里刨食的人家,能端上公家的饭碗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正因为如此,师范生们学起来格外拼命,生怕成绩不好,将来分配去了更苦的地方。

  震生本来就拼命,到了期末更是不要命。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,天还黑着,他摸黑穿上衣服,凉水抹一把脸,背上书包就往图书馆跑。

  可他到的时候,彩霞已经到了。

  彩霞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先在操场上跑三圈,然后去图书馆门口排队。震生六点到的时候,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半小时了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看见震生来了,她也不说话,就冲他扬了扬下巴,那意思是——我又比你早。

  他已经习惯了。

  习惯彩霞比他早到,习惯彩霞占两个座,习惯彩霞坐在他左边,习惯她的搪瓷缸子放在两人中间。他甚至习惯了彩霞翻书的声音——哗啦,哗啦,比正常人翻书响两倍,吵得旁边的人直皱眉,可震生居然能在这声音里看得进去书。

  彩霞也有习惯。她习惯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分一半给震生。缸子是她的,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,磕掉了好几块瓷。她从锅炉房打来开水,晾温了,往震生手边一推。震生有时候喝,有时候不喝。彩霞也不催,就是隔一会儿把缸子往他那边挪一挪,一点一点地挪,直到缸子碰到震生的胳膊肘。

  震生胳膊肘碰到了,才拿起来喝一口。喝完推回去。过一会儿,缸子又挪过来了。

  “你烦不烦?”震生有一次忍不住说。

  “不烦。”彩霞头都没抬。

  震生叹了口气,喝了。

  晚亭来图书馆的时间不固定,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午,有时候晚上。可不管她什么时候来,震生总能第一时间感觉到——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就是脖子后面那块皮肤忽然紧了,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经过。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往那边瞟,瞟一眼,收回来,过一会儿,又瞟一眼。

  彩霞注意到了,震生每隔几分钟就抬头一次,目光的方向永远是一个:靠窗那个位置。

  “张震生,你那一页看了多长时间了?”彩霞的声音不大,可带着一股子酸味。

  震生吓了一跳:“没、刚看。”

  “刚看?”彩霞冷笑一声,“你那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,一页书看了半个钟头了!”

  震生不说话了,低着头开始看书。

  彩霞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远处的晚亭,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,砰的一声,旁边几个同学都抬头看过来。

  “切!你看就看呗,我又没说不让你看。”彩霞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前后两排的人都听见。

  震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恨不得把脸塞进书里,旁边的同学只觉得彩霞莫名其妙的。彩霞又若无其事地翻开书,继续背她的教育心理学,可她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,哗啦哗啦的,像在跟谁生气。

  震生想解释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他确实在看晚亭,这没法否认。他低下头,盯着课本,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,怎么也聚不到一块儿。

  过了一会儿,晚亭起身,拿着书朝震生这边走过来了。不是去书架,是径直朝他走过来的。

  彩霞的翻书声戛然而止。

  晚亭在震生旁边站定,翻开书,指着其中一段:“震生,教育学的第三章你复习了吗?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,我看了好几遍,四个阶段老是记混。你能给我讲讲吗?”

  震生愣了一下。

  “哦,好。”震生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出来,指着上面画的表格,“你看,皮亚杰把认知发展分成四个阶段:感知运动阶段、前运算阶段、具体运算阶段、形式运算阶段。关键是每个阶段的年龄和特点……”

  震生讲着讲着,声音渐渐稳了。他讲东西有条理,这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晚亭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,偶尔追问一句。两个人的脑袋越凑越近,震生能闻见晚亭头发上的香皂味,干干净净的。

  彩霞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,死死地盯着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。震生的手指点在笔记本上,晚亭的头发几乎蹭到了震生的肩膀。彩霞把书翻得哗哗响,声音大得整个图书馆都听见了。

  震生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干嘛呢?”

  “找东西。”彩霞头都没抬,把书翻过来又翻过去,翻得书页哗啦哗啦的。

  晚亭抬起头看了彩霞一眼,没说什么,又低下头看震生的表格。

  震生继续讲:“形式运算阶段是十一岁以后,这时候孩子能进行抽象思维了……”

  彩霞干脆坐在对面,两只手托着腮,盯着震生看。震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讲着讲着声音就小了。

  “你继续,我也不会。”彩霞说。

  震生深吸一口气,把目光集中在笔记本上,努力不看彩霞,一口气把四个阶段讲完了。晚亭听得很满意,说了声谢谢,拿着书走了。

  震生目送她回到座位上,眼睛还没收回来,彩霞的搪瓷缸子又横在了他面前。

  “喝。”

  “刚才不是喝过了吗?”

  “再喝点,讲题多累啊。”彩霞的声音硬邦邦的。

  震生端起缸子,又灌了几口。

  期末考试终于来了。考完最后一科,震生走出考场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天还是冷的,可他觉得天比平时蓝,阳光比平时亮,连操场上的枯草都比平时好看。

  放假了。

  校园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。宿舍楼里到处都是收拾行李的声音,搪瓷盆碰到搪瓷缸子,木箱子盖啪嗒一声合上,行李绳在纸箱子上勒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在校园里走着,有的手里拎着蛇皮袋,有的背上背着帆布包,有的大包小包堆了一地,站在校门口等车。

  震生的行李简单,几本书,两件换洗衣服,一块肥皂,一条毛巾,塞进一个帆布包里,鼓鼓囊囊的,拉链都拉不严实。他家离学校不算远的,坐班车到镇上,再走一段路就到了。

  晚亭不一样。她是邯郸人,离石家庄几百里地,要先坐公交到火车站,再坐火车回去。她带了两个大包,一个装衣服,一个装书和笔记本。那包看着就沉,她一个人拎着,从宿舍走到校门口,就累得直喘气。

  震生在宿舍楼下看见她,她正蹲在地上,把两个包重新整理,试图把东西合并成一个。可两个包都塞得满满当当的,哪样都拿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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