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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月挪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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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萍坐完月子,该带孩子回娘家了。挪窝是村里的老规矩,生了孩子满月,媳妇要带着娃娃回娘家住一个月,说是对孩子好。

  那天是个大晴天,太阳明晃晃的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老枣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在晨风里轻轻摇着,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建国把驴车套好,下面铺了一床棉被,又把知意用小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。知意睁着黑亮的眼睛,看着天,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,小嘴一动一动的,像在跟头顶那片蓝瓦瓦的天说悄悄话。小萍侧身坐在车上,一只手搂着孩子,一只手抓着车帮。建国赶着驴车,鞭子一甩,驴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。

  到了高家,葱花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头发梳得光光的,手在围裙上擦着,眼睛一直往巷口张望。看见驴车来了,她的脸上笑开了花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打开的旧扇子。她赶紧迎上去,一把接过知意,抱在怀里颠了颠,眼睛亮亮的,嘴里念叨着:“哎呦,姥姥的外孙女,姥姥想死你了。”知意被她颠得皱着小脸,想哭又没哭,嘴巴瘪了瘪,又忍住了。

  葱花抱着知意,低头看了又看,说:“这孩子长得像建国,眉眼像,鼻子也像。”她说着,又看了看小萍,“嘴巴像你,小小的。”

  小萍笑了笑,跟在后面进了屋。

  建国帮着把东西搬进屋,又把驴卸了套,拴在老槐树底下,添了草料,在石槽里倒了水。他直起腰四下看了看,见灶房门口堆着几捆没劈的柴,袖子一撸,拎起斧头闷头劈了起来。葱花端着碗出来喊他喝水,他头也不抬,只说劈完这几根。斧头高高扬起,重重落下,“咔嚓”一声,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,蹦到两边。他劈了一根又一根,码得整整齐齐,像砖砌的一样。柴劈完了,他又去看了看水缸,见缸里的水见了底,二话不说挑起扁担去了井台。葱花跟出来喊他,他已经走远了,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,两个水桶晃晃悠悠,水一滴也没洒出来。回来时水缸满了,他又把院子扫了一遍,扫帚沙沙响,不紧不慢的,从东墙扫到西墙,连犄角旮旯都没落下。葱花抱着知意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叹了口气,嘟囔了一句:“这孩子,一刻也闲不住。”说完又笑了。

  建国放下扫帚,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,琢磨着还有啥活。葱花从屋里出来,笑着说:“建国,快别忙活了,进来喝碗水。你这女婿当得,比我儿子还勤快。”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跟进去喝了一碗水,说:“娘,那我先回去了,这两天没事我再过来。”葱花摆摆手:“吃了饭再走吧。”建国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:“不了,娘,我回去还有活。”他牵着驴,把驴车套好,赶着车往回走。回头看时,葱花还站在门口,抱着知意,目送着他。驴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走,车轮碾着石子,咯噔咯噔响。建国把鞭子搭在肩上,嘴里哼起了小调,调子跑了调,可他不在乎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他觉得日子有了盼头。

  【复读】

  震生把自己关在屋里,已经好些日子了。

  每天天不亮,他那屋的灯就亮了。灯是煤油灯,火苗细细的,在窗户纸上映出一小团昏黄的光,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。半夜了,那光还在,窗户纸上映着他伏在桌上的影子,一动不动的,像钉在了那里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火苗晃一下,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下。

  震生瘦了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,下巴尖得像刀削过的。他的头发长了,也不理,乱蓬蓬地堆在头上,像一蓬枯草。澄玉端饭进去,心疼得不行,可她什么也不说,把饭放下,伸出手摸一摸他的头,就出去了。那一下摸得很轻,很慢,手指头在他头发上停了一停,像是要把心里的心疼都装进这一摸里。她不敢多说,怕给他添压力。

  铁柱倒是没再说什么了。他照常蹲在院子里抽烟,烟袋锅一明一灭的,烟雾在暮色里飘散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他有时候会往震生那屋的窗户瞟一眼,看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抽。那眼神里没有火气了,多了一点别的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,像是憋着一肚子话,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也不催震生下地,也不再说“读书没用”那些话了,只是话更少了,蹲在那儿,像一截老树桩。

  仝喜拄着棍子从震生门口走过,脚步放得很轻,棍子点在砖地上,比平时轻了许多。他眯着眼,脸朝着震生的方向,听了一会儿,听见里头有翻书的声音,沙沙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他把棍子往地上点了点,嘴角动了一下,又慢慢地走开了。

  【卫东和招娣】

  八月份,陈卫东和招娣带着志远回来看澄玉了。

  志远九岁了,虎头虎脑的,穿着一件海军条纹的汗衫,领口磨毛了边,可洗得干干净净。他一进门就喊姥姥,喊得满院子都是他的声儿。澄玉坐在门槛上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手在空中探了探——志远已经跑过来了。她摸索着摸到志远的头,从上往下摸,摸到脸,摸到耳朵,摸到肩膀,嘴里念叨着:“高了,高了,去年还没这么高呢。”她又捏了捏志远的胳膊,“身上也有肉了,他姥姥把你养得不错。”

  “娘,你最近咋样?腰还疼不?”招娣放下东西,走到澄玉跟前,蹲下来看着她的脸。澄玉笑了笑:“老样子,不碍事。你婆婆身体咋样?”招娣说:“挺好的,前几天还念叨你呢,说让我们常回来看你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屋里拿,“我带了几斤白面,还有一包红糖。你留着慢慢吃。”

  陈卫东把自行车支好,从车后座上解下一个布包,也跟着进了屋。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,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,可精神头很足。招娣带了白面,还给澄玉扯了一块布,让她做件新褂子。澄玉摸着那块布,料子滑溜溜的,不像以前那种粗布,又厚又硬。“这是的确良的,穿着凉快。”招娣说。澄玉笑了笑,把布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,手指头在上面又摸了一下,才把手收回来。

  陈卫东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整整齐齐的,十块一张的,一共三张。他把钱搁在炕沿上,推到澄玉手边。“娘,这是三十块钱。震生复读的事我听说了,我也帮不上别的忙,这点钱你拿着,给他交学费吧。”

  澄玉愣了愣,赶紧把钱往回推,声音发紧:“卫东,这可使不得,你们也不宽裕……你们在城里开销大,志远上学也要花钱,这钱你拿回去……”

  陈卫东又把钱推回去,语气很平静,可每个字都实实在在的,稳稳当当的。“娘,钱不多,是个心意。你要是推,就是见外了。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
  澄玉的手停在半空中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了。她的手缩回去,又伸出来,把那沓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白。她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
  招娣在旁边说:“娘,你就收下吧。卫东说了,他看好震生,这孩子有出息,不能因为钱耽误了。”

  澄玉把钱攥着,好一会儿才抬起头,声音涩涩的:“卫东,这些年,你帮我们的太多了,我们这一家子……欠你太多了。”

  陈卫东摆摆手,笑了,那笑很淡,可不敷衍:“娘,你这话就见外了。我娶了招娣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
  招娣的眼眶也红了,可她笑了笑,走过去握住澄玉的手。澄玉的手粗糙得很,手指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凸起来,可招娣攥得紧紧的。

  陈卫东又说:“娘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,不是分了房子,不是升了职,是娶了招娣。”

  招娣愣了一下,脸微微红了,低下头搓着衣角,嗔了一声:“你少说两句吧。”

  陈卫东看着她,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些温柔的东西。他转过头,又对着澄玉说:“娘,这些年我跟招娣没红过脸。不是因为我脾气好,是因为她太好了。家里家外她一个人扛着,我爹娘她惦记着去照顾,我帮不上什么忙,她从来不埋怨。我就想着,我得对得起她。将心比心,她对我好,我不能让她寒心。”

  澄玉听着这话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见过多少夫妻吵吵闹闹、打打杀杀的,像陈卫东这样能把日子过成这样的,真不多。她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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