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合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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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点点头,说:“不早。”他嘴角弯起来,那笑不大,可眼睛亮了一下,像屋里点了灯。
高小萍看着他,抿着嘴笑了。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抬手别到耳后,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高小军也从屋里跑出来,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改小的,袖子卷了好几道,可精神头十足。他跑到建国跟前,仰着脸看他:“建国哥,我坐你车!”
建国笑了:“行,坐我的。”
高晓珍跨上自行车,小萍侧身坐在后座上,一只手抓着车座,身子绷得直直的。建国也跨上车,小军一屁股跳上后座,两只手抓着建国的腰,抓得紧紧的。建国身子一僵,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别抓那么紧,我喘不上气了。”
小军松开了一点,笑嘻嘻的。
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,沿着土路往城里去了。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路面上,照在麦田里,照在远山上,把一切都染成暖橘色。高晓珍骑在前面,建国跟在后面,小军在后座上东张西望,看见什么都新鲜。
“建国哥,那是什么?”
“拖拉机。”
“建国哥,那是什么?”
“供销社。”
小军问了一路,建国答了一路,不厌其烦。高小萍坐在高晓珍后面,风吹着她的辫子,红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她偶尔回头看建国一眼,看一眼,又转回去,再看一眼。建国没注意到,他的眼睛盯着前头的路,可他的心不在路上。
【人民公园】
两个小时后,到了石家庄人民公园。
公园门口人不少,进进出出的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牵着老人的年轻人,有骑自行车来的,有走着来的。大门口是铁栅栏门,漆成绿色,有些地方掉了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门口有个卖冰棍的,推着一辆白色小车,车上盖着棉被,棉被底下是冰棍,三分钱一根。小军看了一眼,咽了咽口水,没吭声。
建国把自行车锁好,去售票处买了票。一人一毛钱,四张票,四毛钱。他递给小军一张,小军接过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进门东侧,一眼就看见了那架飞机。
歼-5,银灰色的,机头朝东,机尾朝西,机翼伸展着,像是随时要飞起来。机身下撑着几根铁柱子,稳稳妥妥地立在那儿。飞机比建国想象的大得多,他站在底下,仰着头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机身上有一些斑驳的锈迹,铆钉一颗一颗的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阳光照在机身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小军第一个冲过去,围着飞机跑了一圈,又跑了一圈,跑得气喘吁吁,脸通红。
“妈呀,这飞机咋这么大!”他站在机翼底下,仰着脸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高晓珍也仰着头看,看了半天,啧啧了两声:“乖乖,这要在天上飞,得啥样啊。”
高小萍站在飞机跟前,仰着头,阳光照在她脸上,亮亮的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着,辫子在身后被风吹起来,红头绳一闪一闪的。她的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淡金色,连额前的碎发都亮晶晶的。
建国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他的心咚咚跳着,手心出了汗。
飞机旁边聚了不少人,有拍照的,有围观的。拍照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,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相机,黑色的皮套,亮闪闪的。他正给一家人拍照,一家五口,老老少少,挤在飞机前头,笑得很开心。
小军跑过来,拉着建国的袖子:“建国哥,咱也拍个照吧!”
建国看了高晓珍一眼。高晓珍正仰头看飞机,没听见。
“晓珍,”建国喊他,“咱拍个照吧。”
高晓珍低下头,看了看建国,又看了看小萍,犹豫了一下:“拍啥照啊,怪花钱的。”
“我问了,一张两块钱。”建国说。
高晓珍一听,连连摆手:“两块钱?疯了,不拍不拍,谁爱拍谁拍。”他说着,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怕被相机拍到似的。
小军急了:“哥!拍一个呗!我想拍!”
高晓珍瞪他一眼:“拍啥拍,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,拍那有啥用?”
小军瘪了瘪嘴,不吭声了,可眼睛里还是亮亮的,盯着那架飞机,又看看那个拍照的,舍不得走。
“小军,去吧,我给你掏钱。”建国说。
小军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头,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,兴高采烈地跑过去,脚底下带着风,跑到机翼底下冲摄影师喊:“叔叔!给我拍一张!”声音又响又脆,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他。他爬进驾驶舱,坐得端端正正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眼睛亮亮的,嘴巴咧得大大的,笑得很开,露出一排白牙。摄影师喊“笑一个”,他笑得更开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,神采飞扬的,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建国看着他那副高兴样,嘴角也跟着弯起来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。他攥了攥拳头,手心出了汗,喉咙发紧,转过身看着高小萍。高小萍正站在飞机另一侧,仰头看着机翼上的铆钉,阳光把她的脸照得透亮。
“小萍,”建国开口了,声音有点紧,像是绷得太久的弦,“我跟你拍一张吧?”
高小萍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没说话,只是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,她点了点头。
拍照的中年男人接过钱,笑着指了指飞机:“上去吧,坐驾驶舱里,拍出来好看。”
驾驶舱在机头位置,小小的,只能容下两个人。
建国先爬上去,把手伸下来。高小萍看着他的手,那手粗糙得很,指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凸起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。她把手搭上去,他的手一紧,握住了。他的手热热的,她的手凉凉的,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拼上了。
他把高小萍拉上来。驾驶舱很小,两个人挤在一起,胳膊挨着胳膊,肩膀挨着肩膀。建国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就垂在身体两侧,攥着拳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靠近点,靠近点!”中年男人在下面喊。
建国往高小萍那边挪了挪,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。他一动不动了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——肥皂的碱味,还有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。驾驶舱里有一股铁锈味和旧皮革的味道,混在一起,可他闻不到这些,他只闻到了她。
“笑一个!”中年男人举起相机。
建国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很傻,像是偷了糖的孩子被逮住了,可他笑得真心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他从来没这么笑过,以前跟秀珠结婚的时候拍照片,他绷着脸,连嘴角都没弯一下。可这会儿他笑了,笑得停不下来。
高小萍也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直直的,可她的脸微微红着,像是被太阳晒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阳光从机舱玻璃外面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。
咔嚓一声。
画面定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