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事重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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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铡草】
爱红近来好多了。
她开始做家务了,扫地、烧火、喂鸡,一样一样地干,不紧不慢。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,可脸上的表情不像从前那么空了,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,慢慢地化了,露出底下的颜色。澄玉跟她说话,她也能接几句,有时候还会主动开口。
这天下午,润生在院子里自个儿玩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拿小棍子捅蚂蚁洞,捅一下,歪着头看半天,再捅一下,嘴里念念有词。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短短的。
澄玉和爱红在院子里铡驴吃的玉米秸草料。
铡刀是旧的,刀把磨得光溜溜的,刀刃有些钝了,切下去咯吱咯吱响。澄玉蹲在铡刀一头,把玉米秸一根一根往里送,爱红扶着刀把,一下一下地往下压。两个人配合得慢,可稳当,铡一段,往旁边拨一拨,再铡一段。
“娘,”爱红忽然开口了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着什么,“你年轻时候,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?”
澄玉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里送草料。
“有过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。
爱红愣了一下,手里的铡刀也停了。
“啥?你也有过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带着惊讶,带着好奇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澄玉笑了,那笑很淡,可那淡里头有东西,像是很久以前的灶火,烧过了,灰烬底下还有点余光。
“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。”她说着,又往铡刀底下塞了一根玉米秸,“他是你姥爷店里的一个学徒,人长得精神,待我也好。”
爱红听得入了神,手里的铡刀忘了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就走了。”澄玉说,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应该是去参军了。走了以后就没回来过,也没个信。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”
爱红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娘,那你喜欢我爹吗?”
这回澄玉没有停,手里的玉米秸一根一根往里送,铡刀咯吱咯吱响。
“不喜欢。”她说,很干脆,干脆得像铡刀落下去的声音。
爱红又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娘的脸,娘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平平的,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那……你不喜欢爹,为啥还要跟他在一起呢?”
澄玉把手里最后一根玉米秸塞进铡刀底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直了直腰。她的背佝偻着,头发全白了,在风里微微飘着。
“嗨,”她说,“我们年轻那时候,只要能活着就行。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住,冻不死饿不死,就知足了。哪还顾得上喜欢不喜欢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这年代不一样了。你们有得挑。”
爱红低着头,手指头在衣角上绞了绞,绞了两下,又停了。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,想起那些年她头也不回地跟着于柱跑了,想起她在聂庄的往事,她的眼眶红了,可没掉泪。
“娘,”她抬起头,声音涩涩的,“如果你小时候喜欢的那个人回来了,你觉得……你还会喜欢他吗?”
澄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里带着点无奈,带着点苦涩,也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叹息,又像是玩笑。
“他能活着就好。”她摇摇头,“都这岁数了,还喜欢啥。一把老骨头了,谁还管这个。”
爱红还想再问什么,院门口忽然传来自行车的叮当声。
建国推着自行车进了院,裤腿卷到膝盖,鞋上全是泥,看来又是一路蹬回来的。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甩了甩手上的泥,走过来。
“你们忙着呢?我来帮忙。”他蹲下来,伸手去拿铡刀。
爱红拦住了他:“哥,你歇着吧,我们快弄好了。就剩这些了,我和娘一会儿就完。”
建国看了看地上那点草料,确实不多了,就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那我干我的活去了。”他说。
澄玉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建国转身走到棚子里,戴上防护面罩,拿起焊枪。焊枪噗噗地炸,火花在他眼前开出一朵朵亮闪闪的花,蓝的、白的、金黄的。他的脸被火花映得明明暗暗的,看不清表情。
爱红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继续铡草。
澄玉也低下头,把最后一根玉米秸塞进铡刀底下。
【夜谈】
晚上,仝喜回来了。
他摸到西屋,点着煤油灯,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报纸,眯着眼凑上去看。灯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看得慢,一行一行地往下挪,鼻尖都快蹭到纸上了,像是在闻那报纸上的字。
门忽然被敲了两下。
“仝喜叔?你睡了没?”是建国的声音,闷闷的,带着点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