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途陌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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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招娣站在门口,穿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看见建国,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角弯起来,可那笑里头带着点惊讶,也带着点心疼。
“建国?你咋来了?快进来!”
建国走进去,屋里不大,两间房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一幅年画,胖娃娃抱鲤鱼,红彤彤的,喜气洋洋。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,刺扎扎的,绿得发亮。地上铺着红砖,磨得光滑了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姐,我来看看你。”建国在凳子上坐下,把拐杖靠在墙边。
招娣给他倒了杯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瘦了。脸色也不好。咋了?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建国低着头,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,手指头在缸沿上划来划去。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里头的黑铁。缸子里的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,在空气里飘散。
“姐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涩涩的,“我要跟秀珠离婚了。”
招娣愣住了,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,磕在砖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离……离婚?为啥?”
建国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从吵架说起,说到新房盖不起来,说到秀珠打牌输钱,说到那一菜刀,说到秀珠要五千块钱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可他的手在抖,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手背上,凉凉的。
招娣听完,眼眶红了。
“建国,你别冲动。我去劝劝秀珠,两口子有啥过不去的……”
“姐,别劝了。”建国抬起头,看着招娣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可没有泪,“这种日子我也受够了。没有感情,硬凑在一起,两个人都不好过。不如离了,彼此安生。”
招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看着建国那张消瘦的脸,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着他腿上的伤,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压着,沉甸甸的。
“那你……你来找我,是……”
建国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姐,我想借点钱。”
“借多少?”招娣问。
建国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:“姐,多少都行,你看着给吧。”
招娣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她拉开抽屉,翻了一阵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铁盒子是饼干盒,印着花,漆皮掉了不少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她打开盒子,里头放着一些零碎的票子和硬币。她数了数,又数了数,皱起眉头。
“建国,你等着。中午卫东回来,我跟他商量商量。”她把盒子放回去,转过身,“你先坐着,我给你做饭去。”
她去了走廊,在蜂窝煤炉子上炒菜。锅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响,油烟冒起来,呛得她直咳嗽。她炒了好几个菜——鸡蛋炒韭菜、白菜炖粉条、炒土豆丝,还蒸了一锅白米饭。菜香从走廊里飘进来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建国坐在屋里,闻着那些香味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。
【姐夫】
中午,陈卫东回来了。
他穿着工装,蓝布褂子上沾着油污,头发乱蓬蓬的,一脸疲惫。他进门的时候,看见建国坐在屋里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建国来了?啥时候到的?”
建国站起来,喊了一声“姐夫”。
陈卫东洗完手,在建国对面坐下。招娣把菜端上桌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她把米饭盛好,递给建国,又递给陈卫东,自己也端了一碗,坐在旁边。
“卫东,”招娣开口了,声音有点发紧,“建国要跟秀珠离婚了。”
陈卫东手里的筷子停了,夹起来的菜又掉回碗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建国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为啥?”
建国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他说到秀珠要五千块钱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蚊子哼。
陈卫东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又放下。
“建国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打算借多少?”
建国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吧。”他的声音涩涩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陈卫东看了招娣一眼。招娣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抖着。
“招娣,”陈卫东说,“把咱存的那五百块钱拿出来。”
招娣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是咱所有的积蓄……”
“拿出来。”陈卫东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里头有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建国是自家人。他遇到难处了,咱不能不管。”
招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她没哭出声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她从柜子最里头翻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一层打开,露出一沓钱。她把钱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走出来,放在建国面前。
建国看着那沓钱,手在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嘴角,咸咸的,淌到下巴,滴在桌上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没怎么哭过。
他站起来,端起酒杯,手在抖,酒洒出来一些,洒在手背上。
“姐夫,”他的声音发哽,哽得不成样子,“谢谢。真的谢谢,我一定尽快还你们。”
陈卫东也站起来,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他的眼睛也红了,可没掉泪。
“建国,你拿去用。啥事都会过去的。将来就算你还钱,最后再还我们就行。”
建国点点头,把那沓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钱硌着他的掌心,硬硬的,带着手绢温热的气息,像是姐姐和姐夫手心里的温度。
招娣坐在旁边,看着建国,眼泪流了一脸。她没擦,任它流。
窗外,太阳明晃晃的,照在对面楼的墙上,照在走廊里那些晾着的床单上,照在蜂窝煤炉子上冒出的白烟上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呜呜的,拖得很长很长,像是在喊什么,又像是在送什